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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大:沉默的少数

文/白晓野

五岳剑派的各位掌门人在刘正风金盆洗手引起的腥风血雨中首次聚集,并各自初步展现出不同的性情与担当。嵩山派左冷禅虽未露面,但其手腕霸道凶狠,不容异议,泰山派天门道长无条件的站在正邪不两立的旗帜下,华山派岳不群做足了君子风度,苦口劝诫无效后选择袖手旁观,恒山派定逸师太有心反抗五岳盟主的霸权维护刘正风一家性命,却铩羽而去。

唯有衡山派莫大掌门,面对事关本派生死荣辱的大事,保持着死寂一般的沉默。

这多少令人心寒,但当然不仅仅因刘正风所认为的“小弟仗着先人遗荫,家中较为宽裕。我莫师哥却家境贫寒。本来朋友都有通财之谊,何况是师兄弟?但莫师哥由此见嫌,绝足不上小弟之门”之故。莫大此举,非为私怨,当是深思熟虑,保全自身与衡山派的结果。

正邪对立深植人心,左冷禅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是举衡山之力与左冷禅及正派人士对抗,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像后来的恒山派那样?还是退步抽身,让刘正风自己面对,自己承担,以求祸不殃及他人?形势比人强时,莫大做出了折中的选择。

他对嵩山派欺人太甚也极度厌恶,但他只在无人窥见时,方出手剑杀费彬,给予刘正风最后的援手,然后悄然远去。此后,莫大行事一直如此。对于五岳剑派合并不置可否,也想质疑,但看到无力阻挡时,立刻便收声不语。欣赏令狐冲的为人,肯定任盈盈的情深义重,却绝不会人前为二人喊冤或喝彩。莫大为人,清醒的近乎冷酷,理性的有些狡黠。

生存,还是死亡?沉默,还是爆发?这是个一直都争论不休,各得其理的问题。马丁•路德说:“最大的悲剧不是坏人的嚣张,而是好人的过度沉默。”某种程度而言,沉默是可耻的,因为这意味着纵容与袖手旁观。集体沉默而造就的人人自危由马丁•尼莫拉铭刻在了犹太人屠杀纪念碑上:“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著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假使莫大当初履行自己身为衡山派掌门的职责,会如何呢?凭他的实力,加上恒山派定逸师太的仗义执言,或许不会如此惨烈。莫大是五岳精英,本是有话语权的人,但他放弃了。曲洋曾评价他的《潇湘夜雨》,论到:“他剑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未免太也俗气,脱不了市井的味儿。”莫大的为人,与他的音乐一般无异,终究未入上乘。

当然,我并不因此小看莫大先生,因为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读小学时,我们的小组长手中也握有权力,但凡有人买些零食或小礼物给她,便可以免去一部分由小组长代老师检查的作业,久而久之,贿赂竟成了惯例,成了负担。于是小组成员集体商议要在备查日记中写明缘由,请老师换一名小组长。最后的结果是,傻乎乎的我按约定写了,大家则不约而同的装作没有这回事。

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多也就是令人难堪几日,但已足以让人失望退缩。若在特殊的高压环境里,出头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自身的安危性命。是的,人性如此令人悲观。马丁•路德与马丁•尼莫拉的话,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对人性的愤慨。即便道理如此简单明了,大部分人依然会在怯弱与自私的作用下,继续过度沉默,不会有任何改变。更可怕的,那挺身而出的,可能变成了鲁迅笔下的《药》,其鲜血被分而食之。除非有着圣徒一般献身精神的少数人,没有人愿意成为人血馒头。

世事纷扰,江湖险恶,人在强大的形势面前,无外乎三种选择:反抗、沉默或迎合。反抗既属于少数人的光荣与勇气,不能强求和苛责,便只剩沉默与迎合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人多有不甘寂寞的,恐惧也好、投机也罢,加上傻乎乎被当枪使的那部分,一片嘈杂中,沉默反而凸显出它的可贵来,至少,沉默不会推波助澜,不会助纣为虐。王小波有一篇文章叫《沉默的大多数》,便解释了他选择沉默的原因之一:“从话语中,你很少能学到人性,从沉默中却能。假如还想学得更多,那就要继续一声不吭。”

莫大先生的沉默里,其实有对人性深刻的洞悉。他不明媚,亦不意气风发。他“身材瘦长脸色枯槁,披著一件青布长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状甚是落魄”,气质甚是老迈沧桑,但他却是《笑傲江湖》中活得最明白的人。名门正派中,莫大对于“正邪之分”是最淡漠的,也是他最早肯定了令狐冲的品性。他巧妙的周旋于恶劣的五岳环境中,用一种半是悲观半是豁达的态度,成为五岳掌门人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位。

在沉默的大多数里,莫大属于少数。他的沉默,一非无力发声,二非厌世冷漠,而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伺机而动。所以,他并非完全的隐士,在不作为中,他又有所作为。莫大无心成就高洁、刚烈的品质态度,但他有自己的底线和悲愤。

底线比崇高更现实,也更重要。莫大先生的举止,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样本,那便是如何在冷峻的环境中,有独立清醒的认知,并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适当予以他人援助。我相信,一个多数人如莫大先生般行事的社会,虽缺少点壮怀激烈,却不会令人太过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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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莫大:沉默的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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