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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窗阴一剑,回首暮云远

文/春坊正字

读《笑傲江湖》,眼里浮现的是江湖的乱流激涌,仿若笔落金戈,琴音铁马,阴谋裹挟着杀气,在令狐冲的周遭流窜。

而令狐冲在这乱流涌动的江湖,就像一柄在剑鞘中震动着的名剑,任一泓秋水将自己冲刷地淋漓尽致,仍自藏锋于这片烟波浩渺的江湖。仿佛尘珠璞玉都嵌在匣子里,大音希声。

他时刻于入世与出世徘徊,当天行有常,他把自己藏于鞘中,不露锋芒地行吟江湖。天行无道时,他缓缓地出鞘,每一寸锋芒里都带着无尽的锐意。

抚琴饮剑,纵酒逍遥,他本无意搅乱这场纷争的云水,却阴差阳错地以一曲《笑傲江湖》响彻了五岳的山巅。

令狐冲的出场,并未像林平之一般牵黄擎苍,纵马疏狂,反倒像个醉卧江湖的浪子。

他与老乞丐赌酒,使出师父所授的内功来,丝毫不换气,乌龙取水一般把大半葫芦酒喝得一滴不剩,把那老乞丐气得跳脚,犹自在一边叫嚷着退钱,说这些酒只够他喝半口的,可不能收他一口的钱。

这位未曾露面的华山派大师兄,在群英汇聚的衡山城从六师弟陆猴儿和小师妹岳灵珊的口中迸出,三分是无赖,剩下七分全是酒气。

那时候的他,像极了老庄:在接天的瀑布下,横卧于一平沧海的孤舟上饮酒,云一般的虚无缥缈,风一般的闲适自然。

令狐冲身在江湖,心却好像跳脱在了江湖之外,一身伤病的他,在见到曲洋,刘正风这对莫逆之交,听过《笑傲江湖》之后,他仿佛更加向往那流云浮散,清水白石的日子。

当他努力地想要逃离这片江湖的虚诈与丑恶,只有在临风对月,浊酒遣怀时,才又显潇洒本色。

从前的华山和小师妹,便是令狐冲的整个江湖。在那个世外桃源,不仅有师父师娘的亲情慰藉,还有他梦寐以求的爱情。

他们的爱情,是钟灵毓秀中的一趟冲灵剑,是乱花飞絮里的缓步香茵,这场青梅竹马的情事,因为淌在剑法里,所以刻骨铭心。

故事本该就如此下去,但药王庙的雨夜,使得《笑傲江湖》变成了一个关于成长,略显残忍的故事。

令狐冲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所拥有的一切,阴谋,诡计,猜忌,把那曾经的两小无猜,师徒情谊,斩得支离破碎,再不复以往的欢愉。

他不得不重新度量这片江湖的深浅,也重新思虑自己的人生,在经历了江湖的腥风血雨的洗刷之后,令狐冲的心境,从凡人,变为了隐士,这江湖与红尘对他而言,太过虚妄。

正如金庸先生所言:“令狐冲,是陶潜那样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

江湖剑雨纵横,世间纷纷扰扰,令狐冲这柄日日浇淋美酒的长剑,在重重刺激下,渐渐出鞘。这才是他的本性,比壶中的酒更为纯粹,比手中的剑更为潇洒,这却也正是隐者的本色。

光凭他这颗时刻想着隐逸的心,他就是金老爷子的笔下那个最为自然,最为无欲无求的人。所以即使被误会,他还是跟随在华山师弟妹们身后,朝着洛阳跌跌撞撞地走着。

这趟洛阳之行,让他遇见了那个共度余生的女子,那一眼虽然隔帘,但却知音见采,唱遍阳春。

在令狐冲独自抱着剑,在几乎所有人都抛弃了他的时候,只有那隔帘人对他一往情深,不离不弃,用清心普善,抚慰着他的伤口。

一曲《笑傲江湖》,一个隐逸江湖的愿望,使两个生命中本不可能有交集的生命重叠,自古正邪只有隔篱饮涧,共话知音的曲刘下场何等凄凉。

何况他们一个是正派子弟,一个是魔教圣姑,又怎能在绿竹巷里抚琴把酒,相望此生?

如果说盈盈爱上令狐冲是由于他对小师妹的痴情所感动,那么令狐冲最终深深地爱上她同样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不离不弃痴心一片。

她能想自己所想,急自己所急,可谓是自己的第一知己,比自己的剑与酒更懂自己,诚如令狐冲所想,“她为了相救自己,甘愿少林寺十年青灯,自己一生之中,师友厚待者虽也不少,可没一个人竟能如此甘愿把性命来交托给自己”。

在青纱帐外的大路上,他和盈盈同处大车之中,在那片被月光染得粼粼烁烁的湖边,令狐冲终于沉浸在了对幸福的憧憬之中:“若得永远如此,不再见到武林中的腥风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

直到这时,他对小师妹的痴情才彻底散了,终于得到心灵上的解脱。

于是我们看到了悬空寺外隔着铁索桥的心意相通,华山后洞中的岳不群剑下那份生死与共,以及朝阳峰上的生离死别,冲盈二人最终,也终于成为了彼此间生死相依的爱恋,在梅庄演绎一曲《笑傲江湖》后隐逸江湖。

苏轼写,“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乐曲声就如远天暮云,高空飞絮,最终飘向远方,蕴含了多少袖手尘嚣的意味。

回首令狐冲半生,经历过几度浮沉,最后也终于可以释然。一曲琴萧合奏,此生笑傲江湖。

以《笑傲江湖》为题,不仅仅是总结了他身在江湖时的成就,更是指他隐退之后,那种隐逸江湖,清然淡薄的境界。

下半生,只要有好酒,有盈盈,有知己相伴,西湖梅庄,便是他的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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