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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五大名著《天龙八部》(四)

文/旗亭野老

虚竹

虚竹孤儿的一生及传奇式的际遇为每一位看过《天龙八部》的人所称道,然而,他其实是一个孤独的佛门之侠,他对侠的理解,包含了对自己孤独身份和佛门身份的的认同。因此,他的一生,他的侠情,也是极特殊的,值得深入研究。这里主要针对其人性、人格、人生、际遇来对虚竹这一形象做系统论述。

虚竹既是佛侠,又是孤独之侠。其佛侠的特征是无名无相、无欲无求、生具佛性、赤子衷肠。说其是孤独之侠,是因为虚竹具有孤儿的身份,孤独的心态、孤胆的侠情,他的一生,只能用“孤独之侠”来概括。第一,从人生来看,虚竹是孤独的佛门之侠。虚竹的一生,可以说是悲剧的人生,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的喜剧人生,但有三点不变:一是他的孤独,二是他的佛门观念,三是他的侠义精神。

首先,孤独的一生。虚竹的一生是孤独的一生,这一点体现在二个方面:孤独的身份和孤独的内心。虚竹的孤独身份他早已认识到,他自小被弃在少林寺门前,为僧人收养,自小便是个和尚,按照他的理解是自己与佛门有缘,佛门弟子必然是无名无相的,所有父母身世都是执念。因此他骗自己不去想有一天父母会出现。安心地当他的和尚,一直到二十多岁。这种不想父母的孤独意识,因为融合了佛家的思想而变得无可厚非。就像《西游记》里的唐僧,虽然深怀父仇母恨,名为“江流”,然而他从未想过去找寻自己的身世,去报仇雪恨一样。虚竹虽然因为后来巧合认下了父母,但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半个时辰后,父死母殉,他又成了孤儿,孤儿的身份在有意无意中始终伴着他的一生。此外,虚竹的内心也是孤独的。他想当和尚而不得,而他之所以要当和尚,无非是已经适应和习惯了寺庙群僧的生活方式,其实是害怕世俗与孤独。虚竹重回少林,不受任何重视,众僧只是叫他到戒律院去领罚。认回父母之后,身为少林方丈之子,他受的世俗眼光颇多,最终,人家不承认他是少林弟子,要他破戒出戒。他身领灵鹫宫,万人之上,万众佩服敬仰,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的心事,甚至他不敢对梅兰竹菊四剑婢说他的心事,内心的孤独、权位的孤独,被排除在佛门信仰之外的孤独无时无刻不纠缠他的余生。

其次,执着的佛门信仰。虚竹是《天龙八部》里的唐僧。他从小受佛门熏陶,深染佛性,一切行为思想无不与佛性有关。他在书中初次出场,是在亭中见到风波恶包不同一伙。书中写道:

这僧人二十五六岁年纪,浓眉大眼,一个大大的鼻子扁平下榻,容貌颇为丑陋,僧袍上打了多个补丁,却甚是干净。他等那三人喝罢,这才走近清水缸,用瓦碗舀了一碗水,双手捧住,双目低垂,恭恭敬敬地说偈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若不持此咒,如食众生肉。”念咒道:“唵缚悉波罗摩尼莎诃。”念罢,端起碗来,就口喝水。

那黑衣人看得奇怪,问道:“小师父你叽哩咕噜地念什么咒?”那僧人道:“小僧念的是饮水咒。佛说每一碗水中,有八万四千条小虫,出家人戒杀,因此要念了饮水咒,这才喝得。”黑衣人哈哈大笑,说道:“这水干净得很,一条虫子也没有,小师父真会说笑。”那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我辈凡夫看来,水中自然无虫,但我佛以天眼看水,却看到水中小虫成千上万。”黑衣人笑问:“你念了饮水咒之后,将八万四千条小虫喝入肚中,那些小虫便不死了?”那僧人踌躇道:“这……这个……师父倒没教过。多半小虫便不死了。”

那黄衣人插口道:“非也,非也!小虫还是要死的,只不过小师父念咒之后,八万四千条小虫统统往生西天极乐世界,小师父喝一碗水,超度了八万四千条无名众生。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那僧人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双手捧着那碗水呆呆出神,喃喃地道:“一举超度八万四千条无名性命?小僧万万没有这么大的法力。”

黄衣人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接过瓦碗,向碗中瞪目凝视,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一千、两千、一万、两万……非也,非也!小师父,那碗中共有八万三千九百九十九条小虫,你数少了一条。”

那僧人道:“南无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施主也是凡夫,怎能有天眼的神通?”黄衣人道:“那么你有没有天眼的神通?”那僧人道:“小僧自然没有。”黄衣人道:“非也,非也!我瞧你有天眼通,否则的话,怎地你只瞧了我一眼,便知我是凡夫俗子,不是菩萨下凡?”那僧人向他左看右看,满脸迷惘之色。

那身穿枣红袍子的大汉走来接过水碗,交回在那僧人手中,笑道:“师父请喝水吧!我这个把弟跟你开玩笑,当不得真。”那僧人接过水碗,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多谢。”心中拿不定主意,却不便喝。那大汉道:“我瞧小师父步履稳健,身有武功,请教上下如何称呼,在哪一处宝刹出家?”

小僧人将水碗放在水缸盖上,微微躬身,说道:“小僧虚竹,在少林寺出家。”

虚竹的唐僧式的迂腐叫人哭笑不得,后来因一系列的奇遇而得任逍遥派掌门,但他坚持不受,认为自己是少林弟子,不能任邪魔外道的掌门。苏星河几次自杀才骗得他“暂任”掌门,但他心里是向佛的,表现在西夏王宫的冰窖中,他宁死也不吃肉,大念佛经,直至昏厥。这种痴心大概也只有在女儿国里的唐僧有得一比。后来虚竹当了灵鹫宫的主人,为群雄拔除了生死符之后,果断坚决地“剃光了头发”,穿回他那套破僧衣,还回少林寺去当和尚。虽然他此时已经是红尘浪客,酒肉女子,杀生浪迹,结拜兄弟都做了一回,但他向佛之心始终未改。即便最后被排除在正宗佛门之外,他也安慰在说“灵鹫二字,本就与佛有缘。”昔日佛祖曾在灵鹫山为王舍成说法,他主持灵鹫宫,跟在少林没两样,“大不了要余婆婆她们都剃光了头发做尼姑”。不过又想一个和尚带着一群尼姑毕竟不妥,这才做罢。可见,虚竹对佛门观念的执着和向往是贯穿他的一生的。

最后,虚竹本身就具有侠肝义胆。虚竹的侠义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深受少林寺“渡世去劫,渡一切苦厄”观念的影响。他在苏星河的地盘上,见到四大恶人之一的段延庆受丁春秋蛊惑,举起钢杖朝自己点去,颇有自毁之相,当即冲棋盘上塞了一子,自毁棋路,将段延庆的思绪扰乱,救了大恶人一命。这种见恶不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思想,将他的侠肝义胆、他对于侠和义的理解,展现得淋漓尽致,明明白白。理解了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何会孤身救下天山童姥,一路逃避乌老大等人的追击,甚至不惜为此杀生、破戒,最终感化了天山童姥,将灵鹫宫托付与他。这种侠义不是假装和造作,而与他自幼出身少林是分不开的。他的侠义,充满了一种正大光明的慈和与悲悯。所以,当天山童姥要将玄天部的女子一人斩下一只手臂的时候,他直言相劝,大惊失色;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围攻灵鹫宫的时候,他慷慨地为他们拔除生死符,而仅仅只要他们同意三点要求(惩罚)。这些事例中显露出来的悲悯慈和的侠者心态,正是金庸人物艺术的集中展现。当然,我们并不赞成这种滥施的同情和怜悯,并不赞成这种泛爱的、无仇的侠情。江湖毕竟是江湖,是各种人物展示自己能力的一片天地,都和平了,还要学武做什么?就像现实的社会一样,前进总是各种矛盾集合作用的结果,没有了斗争,就没有进步。乌托邦不论在现实还是在文学之中,都只是暂时的现象和永久的理想,从来没有真正可以保持下去的。因为外界在变化,任何保持最终只有退出历史的舞台而被淘汰。我们只所以要肯定虚竹的这种侠肝义胆不是滥施的同情和怜悯,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是出自真心。虚竹的义也同样很有特色:首先他甘愿和段誉共享一个美女(其实是误会)并因此和段誉结拜为兄弟;其次他义助段誉去夺取驸马之位(可惜到最后便宜了他);最后他带领灵鹫宫的妇女姐妹帮助营救萧峰,做到了有情有义,当然也得到了幸运的眷顾。

从这些可以看出来,虚竹兼具孤儿的身世、佛门弟子的心理和行侠仗义的风范,是一个诸多因素创造的孤胆英雄,是典型的“孤独的佛门之侠”。

第二,从人性善恶看虚竹的侠情佛性,与他的孤独。如果要对虚竹从“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上做一个选择,我们会感到很为难的。虚竹的身上交织着“性本善即认为人生来是向善的,恶的只是环境”的观点和“性本恶即人生来是具有恶的念头以及倾向的,与环境无关”的观点。两种矛盾的观点作用在他的身上,使他更多地具备了复杂性、矛盾性以及人性。虚竹的一生,其实正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生。具体来说,从“人性善”而言,虚竹不杀生,不见杀生,不忍杀生。因而他会在天山童姥与李秋水打架时劝她们“两位老人家”不要打,在天山童姥欲处罚寻来的部众的时候替其求情;在灵鹫宫不问对错为乌老大一般人等拔除生死符;在阿紫要治疗眼睛的时候挺身而出;在擒到了丁春秋以后,不依师命杀了他,而是要他长居少林以祛除暴虐之气。虚竹的行为,还表现在他对生命的敬畏上,他第一次失手杀人,不知道如何才好;天山童姥要杀鹿喝血练功,他苦口婆心地劝戒,最后童姥大为感动,要乌老大和虚竹以后一起吃松籽,不许杀鹿。乌老大此后看见虚竹,都是恨得牙痒痒,却又怕得厉害。到了冰宫中,童姥也强迫过虚竹为她护法,不然就杀死宫中所有的家禽仙鹤;虚竹本来想离开这个一再强迫他犯戒的老女人,这样一来,哪里还敢走?生灵是命,人亦是命,虚竹不但珍惜人的生命,而且还珍惜禽兽的生命。他的善,不因为人兽相异而有所不同。然而善的人是孤独的,因为人们嘲笑他的善,反感他的善,他的善不被人理解。因为所谓的江湖是讲“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的,是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他的善,背离了江湖的一切原则,而且还是一种泛滥的善,注定只能是孤独的没有经过人世的人心中纯净的善,经不得任何俗世人理、江湖风浪的洗礼。

从人性本恶而言,每个人的一生都是渐恶的过程。这种恶从人一生出来就开始了。因而佛门中并不宣扬人性本善,而是宣扬人心向善的。虚竹就是一个恶果的化身:他的父亲玄慈经不住叶二娘的引诱,败坏了佛门清誉,才使虚竹出生的。虽然虚竹二十年来一直是在佛门中度过,但是他并没有做到六根清净。在西夏的王宫中,作者展示了虚竹的另外一面:虚竹虽然在少林寺长大,然而“知好色而慕少艾”,每每春天来临,便心思浮动,开始想男女之事。本来这是人之常情,但问题出来了,虚竹是佛门中人,是不允许这样想的。然而他不但想而且还做了,与他口中的“梦姑”干下了苟且之事。在以后的人生旅途中,他不断地破戒:肉,酒,色,欲,念,无不过了一回甚至是许多回。虚竹出少林寺后的经历证明了人性是一个渐恶的过程。甚至到最后他本身也因为私生的身份变得不纯洁了。这就给虚竹这个一心向佛、却不住往红尘坠落的少年产生了无数的困惑。自卑、自责的心理让他在理想上变成了孤独者。古诗有云:一失足成千古恨。人生的错误不仅仅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能够解决的。人必然因为自己的错误而疏远他人,疏远自己惯处的环境,疏远自己的行为。久而久之,人便成为了孤独的种子。而且虚竹本身还背负两条让他孤立在正道属性之外的罪:一是其母“无恶不作”叶二娘曾经每天必杀一个婴儿;二是他居然成为了一群妇女、一群邪魔外道的领导者。这两条在正道人士看来不可思议的罪状,让他注定成不了萧峰那样的英雄,他只能在灵鹫宫里面做一名孤独的灵鹫。

第三,从虚竹与段誉、萧峰的关系看他的侠情佛性与孤独。虚竹、段誉、萧峰三人结拜为兄弟,对于段誉和萧峰而言,虚竹实在是被排除在外的,段誉和虚竹结拜为兄弟,乃是因为梦想中的姑娘,而萧峰并不知情。这就让虚竹虽然由此成了三个男主角之一,但和段誉、萧峰在思想上并不能如兄弟般亲近一致。而且萧峰贵为辽国南院大王,段誉又是大理国的世子,身份的差距,亦使虚竹逊色其次。所以,他虽然有两个兄弟,但是他是孤独的。然而虚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他只是尽量跟从他的两位兄弟,缩短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以此为缘分。因此虚竹帮助段誉去夺西夏驸马,也曾经带领帮众进攻辽国都城,营救萧峰。但是这种差距是不可能消除的,他的孤独在表面上不存在了,但在内心深处却还是存在的。孤独归孤独,虚竹在做为兄弟的一面,对两个兄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所能。不论是去西夏还是去辽国都城,他都是带着一种“渡人以自渡”的佛家观念去的。他的身上在这时候展示的是一种佛家“入世历劫”、“割肉饲鹰”的伟大精神。他的侠情佛性也在这两次出行中展示得淋漓尽致。特别是到了少林寺外面一场恶战,萧峰单挑慕容复,丁春秋和游坦之插手其中。正当段誉和萧峰倍感吃力的时候,虚竹马上忘记自己是带罪之身,挺身攻入,用“天山六阳手”和“天山折梅手”过招,敌住了丁春秋,为萧峰去掉一个劲敌。这种临危不惧、大义凛然的侠义精神,让所有的读者都热血沸腾。但是,正如上面所说的,由于身份问题,这三兄弟其实并未真正融入到一起,彼此都是孤独的。思想孤独,行为孤独,胆气孤独。是孤独的英雄侠情。

通过以上三方面的论述,我们发现虚竹在这部崇尚佛性的《天龙八部》里面,其实是孤独的,他的佛法,他的侠义,都深深地烙上了他的孤独身份和孤独意识;他的人生,他的思想,也是未被人世认可的孤独的人生、孤独的思想,表现了人在面对世界时的那种茫然、那种无助。可以说虚竹人生是一出无法摆脱的悲剧,他的身上体现出了佛门的“有常”、“无常”,也体现出了人生善恶、社会环境对人的负作用,同时还体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样的一种英雄观念。所以说,虚竹是一个孤独的佛门之侠。

虚竹的存在是《天龙八部》这部书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单从作者给他起的“虚竹”这个名字来看,本来就有一种虚幻虚无的意味,虚竹内空,但却能包容万物,也能摒弃万物,这就是一种境界。说他武功最高就是因为如此,心无杂念、无招胜有招方为武功的最高境界。虚竹的另一个超脱之处就是他介乎懂与不懂之间,因此他在非本心的情况下触犯了佛戒,揭开了佛法的另一面,也就是将“佛”的条框和界限冲破,还佛法的原来面目。虚竹的运气是不错的,他天性蠢笨,而且外形不清秀,却在一个个的意外之后学会上乘武功,娶到如花美眷。可是,他的身世却十分可怜,或许,这就是人物所必经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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