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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问天的困境

文/龙辰

一、笑傲写的是中国三千年政治。其中有个重要政治人物的作用被低估了。这就是向问天。

看向问天出场一幕,在凉亭独抗正邪双方数百豪杰,当真威风八面。在旧版中,向问天有个很霸气的绰号--天王老子。绰号与名字连着念更是“倍爽”,天王老子向问天。在凉亭中的风采,很当得起这个名字。

再看他最后一次出场,在见性峰顶,任盈盈冒充任我行坐在轿中。向问天只与绿竹翁二人陪在轿子两侧,霸气全消。

二、同样一个人物,先后反差如此之大,却并非作者落笔时没有成算,前后矛盾。相反,作者如此为之,其意甚明。

单以绰号而论,向问天三字,只是有问鼎之意,与任我行、东方不败相较,终究差了半筹。但加上天王老子这个绰号,便与任、东方二人不相上下了。金老在修订版中去掉“天王老子”的绰号,实在极精细。因为他这个人物是不能称天王老子的,即使他的智计、武功、谋略、豪情当得起,他的性格与位置决定了不能用这样的绰号。

前后对比,作者无非是想说,向问天有雄才伟略,但无至高权力野心,以他的能力、才干、人脉与智计,可以长期执掌高层权柄,但缺乏一把手的魅力与决断,也没有称雄之心。

因此,任我行当教主,他是副手;东方不败当教主,他是副手;任我行复出,他还是副手;任我行要传位给令狐冲,他又会当副手;任盈盈当教主,他仍是副手。在副手中,他甚至往往不是二把手、而是三把手。

三、为什么?在全书最后,盈盈将教主之位传给向问天,书中道,“向问天虽是个桀傲不驯的人物,却无吞并正教诸派的野心,数年来江湖上倒也太平无事。”这算是给向的盖棺定论了,就象张无忌将教主之位传给杨逍,定论是杨逍年老德薄,无力与朱元璋相争。

但金书往往似乎随意一笔,但春秋笔法别有深意。就向问天而言,其实还有层意思没有说出。

向并非一直对任忠心耿耿,也并非一直没有机会一争,但他时时从自身最大利益与现实最大可能出发,做出最终选择。关于他与东方不败达成囚禁但不杀任我行的默契,在“东方不败的困境”一文中已有涉及,此处只再往细说两句。

四、笑傲一书中,有三场谈话至为关键,一是林平之与岳灵珊在大车中之对话,二是方正、冲虚二人与令狐冲在悬空寺中谈话,三便是任、向与令狐在孤山梅庄中谈话。

前两者皆是明着揭示种种因缘谜底,这第三场谈话却是暗着透露出日月神教十五年来争斗的许多信息。因此场谈话太重要了,故不嫌累赘,简单录几句关键处:

向问天先说,“十二年之前,教主离奇失踪,东方不败篡位。我知事出蹊跷,只有隐忍,与东方不败敷衍。直到最近,才探知了教主被囚的所在,便即来助教主他老人家脱困。”任我行说,“你曾对我进了数次忠言,叫我提防。可是我对东方不败信任太过,忠言逆耳,反怪你对他心怀嫉忌……以至你一怒而去,高飞远走,从此不再见面。”向问天又说,“那东方不败部署周密,发难在即……属下思前想后,总觉还是先行避开为是。倘若教主能洞烛他的奸心,令他逆谋不逞,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属下身在外地,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不敢太过放肆。”任我行最后说,“见你不辞而行,心下大是恼怒……东方不败却来大献殷勤,劝我不可烦恼。这一来,我更加中了他的奸计,竟将本教的秘籍《葵花宝典》传了给他。”

这些话听着是君臣相惜,感人得很,实则大大不对。

后文中任、向、令狐、盈盈与上官云联手击杀东方不败后,任我行明明对着东方不败的尸体说,“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

那时他志得意满,说得无疑是实话。那这里说中了东方不败奸计,将《葵花宝典》传他,明显就是有意掩饰了。要掩饰什么?当然是他不听向问天进谏了。什么对东方不败信任太过、忠言逆耳、见向不辞而行大是恼怒云云,都是遮掩之语。

为什么不听向问天进谏?因为他成竹在胸,传东方不败《葵花宝典》没存什么好心。更深的原因可能是,东方不败剪除的都是向的势力。

在谈话中,二人说起东方不败发难那年的端午宴上,盈盈提到,每年都少一个人。在此前三年,文长老、丘长老、郝长老接连丧命。如果他们都是任我行的亲信,任会无动于衷么?最有可能的是,他们是向的势力,向坐不住了去进谏,任却无所谓,坐看二虎相斗,自己作为最高领导居中平衡。

五、不过,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况且说的是夸奖你的好话,不管信不信,都得认了。

但向问天的话破绽更大。第一,他既离开黑木崖,如何与东方不败敷衍(注意是敷衍而非周旋,周旋可以不见面而牵制,敷衍则非共处事不可)?

第二,既然他是揭破东方不败奸谋不为所纳而走,东方不败如何又会让他复职光明右使?(在杨莲亭出现前,不知光明左使是谁)他不是要身在外地让东方不败有所顾忌的么,怎么又回教了?

第三是问题最大的,他最近才探知了任我行被囚所在么?这话骗鬼都没人信!四分之一炷香之前,黄钟公明明刚说过,“东方教主接任之后,宠信奸佞,锄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讨此差使”,可见江南四友的任务不是秘密派下来的,而是主动“讨”来的。既然他们这种中层干部都能知道情形,主动讨差,向问天会不知道么?更何况,他那些琴棋书画的东西,岂是一时半刻间备齐的,若非早就知道任囚在江南四友看守的梅庄,他怎么能提前备下这些东西?可见他一直留着这一手罢了!

向问天话中前后矛盾甚大,所暴露出的最大可能是,他向任我行进谏,任表面上不听。他危机感顿生,生怕东方不败先动手除了他,于是便与东方达成妥协,先假意离开,他这一派势力袖手旁观,两不相帮,待东方不败得手后再回教来,仍做他的副手。

十二年间,两股势力相安无事。(在政治斗争中,表面上是两个人相争,实则背后是两股势力的较量。特别是象他们这种顶级人物,绝非个人恩怨相争这么简单。)

六、十二年后,为何他又想起搭救任我行了?因为杨莲亭的出现。

本来,东方为主、他为副的模式满足了各方关切,但杨莲亭的出现打破了平衡,连童百熊这样对东方不败如此重要的人都在杨一句话之下毙命,其他人则更朝不保夕。向问天及其势力坐不住了。

这就回到向出场一幕了。他手上系着铁链,显是从囚中逃脱。到底是他因密谋救任我行泄露而被囚,还是因他获罪于东方或杨莲亭被囚才想起必须要救任我行了?他所说自然是前者,实际上多半是后者。

七、在这场对话中,任向二人心照不宣,“情深义重”,一唱一和,只瞒住一个令狐冲罢了。

当然,这才是常态,政治中只有永恒的利益,盟友的转换极其平常,没有从一而终这回事。象他们这个级别的人物,对此早就见怪不怪,认为这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况且,共同的敌人当前,谁会说破,谁会计较,谁会追究?若说追究,也是大功告成之日,才会秋后算账。

八、大功告成之日,就是任我行在朝阳峰顶志得意满之时。看向问天那时的表现,又有一番趣味。

在那时,任我行的地位比当年的东方不败更稳固,向的态度也就更臣服。

在梅庄时,任我行邀令狐冲入教,许以光明右使,排在向问天的光明左使之后当三把手。因为那时对任而言,向比令狐重要。而此时,任我行直接要令狐冲当副教主,新设了这个越过光明左使的位置,丝毫不考虑向问天的感受。因为此时对任而言,令狐比向重要。

向对此毫无不满,不仅如此,他在给令狐冲敬酒后,看到老头子等人相继来敬酒,又编出一番话来,既维护了任我行的权威,显得他“高瞻远瞩、料事如神”,又救了群豪性命。这才是向问天的水平!

向问天没等到任我行秋后算账的时候,因为任我行死在朝阳峰顶。(我曾想过,任暴毙是不是向做的手脚呢?他有这个能力,也未必没有这个心思,但恐怕没这个胆量。)他继续做好他的副手就是了。

九、纵观向问天同志的革命生涯,他虽时时处境艰难,甚至有时很危险,但却是十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来唯一在日月神教决策中枢屹立不倒的人。

这一点任我行没做到,东方不败没做到;杨莲亭做不到,任盈盈做不到,童百熊等人更做不到。即使令狐冲接任教主,也做不到。

虽然他说过一些违心的话,做过一些违心的事,但毕竟维护了日月神教稳定,维护了江湖安宁,也在维护了自身地位的同时尽可能保护了很多人。

因此,向问天的困境,是有实力、有抱负、顾全大局又明哲保身的现实主义者的困境。

在任、东方与向的三边关系中,他是最短的一条边,但却不可或缺。革命事业需要向问天,人民群众也需要向问天。

三人中,最复杂的不是任,也不是东方,而是向。在与任、东方的博弈中,他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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