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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素素:千般风情浑然成

文/白晓野

金庸笔下的妖女,如花园里颜色各异的郁金香,艳丽有之,明亮有之,魅惑有之,各有各的妖姿。黄蓉的妖,刁蛮狡黠,娇惯任性,满溢烟火气息,令人手足无措却又招人疼爱;赵敏的妖,聪慧敏锐,决绝狠辣,不留后路,让人畏惧然不免心生怜惜;任盈盈的妖,玲珑剔透,遗世独立,又腼腆温婉,惹人思慕。这些小妖女们,一遇到心仪之人,女儿神态便恣意流露,一样的娇羞动人。

殷素素不同。同为妖女,她的篇幅是相对较短的,性情果敢毒辣,与儿媳赵敏有相通之处,遇见张翠山,亦是天真痴醉,少女神色。然其风流袅娜,媚态天然,却是其他小妖女气质中未见的成熟女性的风韵。

不知素素之名,是否出自古诗十九首之“纤纤擢素手”,书中亦多次提及殷素素手白胜雪,颇有纤细娇弱之态,甚是楚楚动人。殷素素沉浸在心动中的各种神情,金庸作了很细致的描写。但见她“艳丽动人、蛾眉微竖、娇嗔怯弱、双颊晕红、嫣然而笑、秋波流动、梨涡浅现,容光照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不经意的风情。《诗经》名篇《硕人》的风姿:“手如茅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得正是殷素素吧!

鬼机灵的姑娘配傻乎乎的小子,邪门歪道的妖女恋名门正派的公子,这似乎是影视文学中被默认的模式。也不无道理,缺失的最迷人,不同的最魅惑,这其中有冒险与融合的欢乐。殷素素与张翠山也是这样的组合。妖女征服老实人的桥段很多,殷素素这段尤其精彩,令张翠山如过山车一般,剧烈起伏,未及反应,已入彀中。

“皓臂似玉梅花妆”一章,百读不厌。张翠山与殷素素初见时,斜风细雨中谈论起书法,很雅致的开端。顷刻间,殷素素承认自己杀害龙门镖局数十口并嫁祸张翠山,令其倒吸一口冷气。惊魂未定,素素当面盛赞武当七侠“英姿飒爽”,张翠山心头一跳,脸上发起烧来。张翠山见素素手臂中梅花镖之毒,欲出手相助,顺口责怪素素手段狠辣,素素娇嗔任性起来,并以自残的手段逼着张翠山认错,好像情侣吵闹,瞬间消除了陌生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只见“两人眼光一触,不约而同的都转开了头去”。而紧接着,素素竟然甜甜的叫起了张五哥,并示弱道歉,直闹得张翠山一颗心砰砰乱跳。

一闹一哄,一张一弛之间,极易扰乱正派男子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这一段描写当真是风流多姿,勾人心魄。更要命的是张翠山长袍破了之后,殷素素顺势换下自己的男装递与他穿,贴身的幽香与暧昧,令张翠山又是心神一荡。素素此举,自然大方,浑然天成,思之无邪,回味无穷。

风姿绰约、毫无扭捏之态的女子,情动之后多是热情如火的,对于惯常拘谨的端正男子来说,是别样的新鲜与活力。电影《茜茜公主》中,成长于呆板拘束的宫廷的弗兰茨国王不爱温婉淑女,却一眼迷上活泼灵动的茜茜。历史确有其事,不同的是,后来的弗兰茨与茜茜不像电影中那般恩爱,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容易吸引,未必能顺利相处。因为,端正的姿态太过僵硬,缺乏包容性,向来“邪”可容“正”,“正”却是对“邪”颇多微词,难以宽谅的。

张翠山虽为殷素素心动,难免总是想着正邪之分,随时准备与素素划清界线。障碍重重的姻缘往往需要重大变故来成全。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倾城之恋》的白流苏与范柳原,冰火岛的隔绝暂时消解了正与邪的对立。在到达冰火岛之前,殷素素在茫茫大海中唱起一曲《山坡羊》:

“他与咱,咱与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杵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唉呀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过死鬼带枷?唉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殷素素的曲子,火辣辣的天真。她的意思是:哪里管得了许多,苦也罢难也罢,且享受眼下的快乐。这快乐,有一时是一时。杨过也表达过类似的想法,但语调要凄苦的多。爱情来了,想多了都是浪费,先爱了再说。殷素素这一曲,没有坚定和悲壮,没有势在必得,在汪洋中恣意的,是一腔放任的柔情与风流。

妖女嫁与正人君子,后来如何呢?黄蓉的转变令许多读者惜之恨之,赵敏、任盈盈有幸,书到得偿所愿便戛然而止。嫁为人妻的殷素素痛心悔悟过往的狠毒,却因误伤俞三哥之原罪,终成悲剧,她临终释放自我,回归妖女本色,更是光彩夺目,风姿醉人。

殷素素死志已定时,又玩起了恶作剧,她只在空闻大师耳边随口嘀咕两句,便搅得整个武林互相猜疑。她对无忌道:“你瞧你妈,多会骗人。”这话说得,多有得意之色。她还给了无忌最后的教诲:“你长大了之后,要提防女人骗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夫妻双双被逼自杀,原本是件摧肝肠的事,可殷素素这话说得无厘头,像淘气老妈逗弄乖巧儿子,多少缓解了悲剧的冲击。

风流灵巧的殷素素啊,至死底色未更。

更精彩的是她的凛然。她要张无忌记住逼死张翠山的人,她说:“你别心急报仇,要慢慢的等着,只是一个也别放过。”冷冰冰的言语里,有对义兄谢逊回护到底的决心,更有对所谓武林诸豪的蔑视。她承担了自己的过错,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回归了邪魅的气质。她与丈夫同生共死,用自己的无畏与不屑让满堂咄咄逼人的正义之士们都成了虚伪的凶手。

我的朋友说:“其他的小妖女多是假妖女,回归本色的殷素素才是迷人的真妖女。”

妖女是可爱的,她们纵情任性,少了许多条条框框的自我约束,也便多了几分魅力与诱惑,她们精灵古怪,她们畅快淋漓。金庸笔下众妖女,我往往爱其性情,唯有殷素素,我独爱其未曾教化的风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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