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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逊:不迷不悟

文/白晓野

金毛狮王谢逊的气质在《倚天屠龙记》中显得有些突兀。倚天诸人,性格各异,但多有世俗的气息,不管他们是名门子弟,还是邪魔歪道,其明亮不会过于刺眼,其暗淡也不至于阴凉入骨。他们勇敢也怯懦,真诚也算计,他们的可爱与可恨,与读者相通,活灵活现,就像身边的甲乙丙丁。

而谢逊与读者是有距离感的。书中描写他的外貌:“那人身材魁伟异常,满头黄发,散披肩头,眼睛碧油油的发光,手中拿着一根一丈六七尺长的两头狼牙棒,在筵前这么一站,威风凛凛,真如天神天将一般。”这相貌就非人间所有,倪匡说他“是一个近乎神话式的英雄,像希腊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像古代中国射日的后羿,那些不顾后果,敢胆向诸神挑战的英雄。”

他的性情暴烈如火,武功更是异常刚猛,狮子吼令人肝胆俱裂,七伤拳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谢逊的气质,是极致的、猛烈的、过于灼热的。

很难说,这是因为他遭遇了极端的人生变故导致性情突变,还是性本如此,遭遇变故后更变本加厉。

谢逊年轻时,有成昆这样武艺高强的师父授业、自身有着过人的天分、文武双全、家庭美满,又是明教阳顶天教主属意的继任人,可谓天纵奇才,顺风顺水,前途无量。虽说水满则溢,福祸相依,也总得慢慢的坏下去,方是常态。谢逊的灾难是一夜之间的,突然从云端跌入地狱。天伦惨变,施害者竟是自己最敬爱的师父。更难以接受的是,他没有做错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对他来说,这是一场无因之变,无妄之灾。

命运像掷骰子一样,充满偶然。人在一切顺利、福禄双全时,会认同世间很多规则和道理。但当命运暴戾乖张,欺人太甚时,天地人都不值得敬畏。他从老天骂到玉皇阎罗,从三皇五帝骂到孔孟关岳,从达摩祖师骂到武当张三丰,谢逊的怀疑一切,激发了他的狂与愤,将他引入魔障。

谢逊与张翠山的首次相见,就用自己咄咄逼人的愤怒扰乱了张翠山的价值判断,他的一系列问题颠覆而又令人哑口无言:

“有甚么分别?我武功高,他们武功低,强者胜而弱者败,便是分别。”

“难道世上真有分辨是非之事?当今蒙古人做皇帝,爱杀多少汉人便杀多少,他跟你讲是非么?蒙古人要汉人的子女玉帛,伸手便拿,汉人若是不服,他提刀便杀,他跟你讲是非么?”

“从前汉人自己做皇帝,难道便讲是非了?岳飞是大忠臣,为甚么宋高宗杀了他?秦桧是大奸臣,为甚么身居高位,享尽了荣华富贵?”

“昏庸无道的是南宋皇帝,但金人、蒙古人所残杀虐待的却是普天下的汉人。请问张五侠,这些老百姓又作了甚么恶,以致受此无穷灾难?”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嘿嘿,胡说八道!你说武林之中,当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么?”

书中多次提到谢逊的博学多才。最无知之人面对噩运会选择逆来顺受,智识超群者则有坚韧与通透之心,往往处于二者之间的,最易在善恶两端摇摆,且具有诡辩与蛊惑的力量。谢逊的疯魔与滥杀无辜,根源于他的认知与遭际发生了深刻的矛盾,他内心有解不开的的困惑。他无法获知灾祸的缘起,又不甘心稀里糊涂的认命,于是拼尽力气,一边骂着“贼老天”,一边试图证实自己可以控制事态的走向和人生的变故。谢逊的“迷”与“狂”,具有相当的破坏性和杀伤力。

但他毕竟满腹读书,颇有慧根。从谢逊力排众议,支持圣女黛绮丝与银叶先生的良缘来看,其人亦远非拘泥、顽固的性情,他有胆识,有情义,或误入歧途,但终有回归的能力与机会。

谢逊的救赎,从空见大师开始。为阻杀戮,空见大师甘受十三记七伤拳,并在他使诈佯装自杀时,不顾自身性命,为救他而死。空见大师的牺牲松动了谢逊冰冷绝情的心,意识到自己的“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使得他重新唤醒对人性的信任。而冰火岛张无忌的出生,最终唤起了他曾经美好的夫妻与父子天伦,开启了他尘封的柔软。

硬与硬的碰撞,结果总是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其恨弥坚。婴儿至柔,却有化百炼刚为绕指柔的力量。古龙小说《天涯明月刀》中,复仇的傅红雪的意志与牵挂也是由一个婴儿唤起的。新生,是开始,是希望,亦是意想不到的重生。与张无忌的父子情,弥补了谢逊命运的无常与遭际的痛楚,他一步步的回归人性,重新成为那个勇猛、重情的金毛狮王。

少室山上,听高僧讲道,终于由迷途知返升华为大彻大悟。他毁去成昆双目,废掉成昆武功以报深仇,自散武功以报师恩,在处理与成昆之间的恩仇上,干净利落,已不执着于“以命偿命”的心结。对于自己造成的罪孽,情愿唾液加身,任由羞辱与处置。
不垢不净,不迷不悟。

往往大起大落的人生,方有这样的际遇和顿悟。谢逊有剧烈惨痛的人生遭遇,被欲报而不能的切齿仇恨煎熬过,拥有了炽热深厚的父子之爱,他的人生,是在一团火中尽情燃着的,火熄之后,是沉寂的灰烬和令人有些唏嘘的沉静。彻底燃烧之后,才能“不惊、不怖、不畏”,才能“无罪无业、无德无功”,才最终从满溢的爱恨情仇中,遇见了“空”。

陈世骧先生评论《天龙八部》用了八个字:无人不冤,有情皆孽。谢逊更像是《天龙八部》中的人物,他的冤、他的情、他的孽,乃至他的悟,都不寻常,是一笔浓墨重彩的欢喜与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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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谢逊:不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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