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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尺:心灵黑洞

文/白晓野

电影《万箭穿心》讲述了这样一个女人的故事,李宝莉发现丈夫外遇,气愤之下打电话报警说有人卖淫,致使丈夫失去名誉、工作与情人。之后丈夫自杀,李宝莉背负起生活的重担,将儿子抚养成人,换来的却只是儿子对她的怨与恨。

剧中李宝莉的强势与优越感,她的粗鄙与坚韧,乃至她的众叛亲离与迷惑不解都让我想起金庸小说中最可怖却又令人在生活中备感熟悉的女人:裘千尺。

裘千尺出场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手脚筋皆断,半身赤裸,秃头可怖,在地洞里像动物一样生活了十几年。江湖上人称“铁掌莲花”的女中豪杰,何以落得如此地步?

根据裘千尺的回忆,年轻时遇到公孙止,二人结为连理,是有过一阵甜蜜的时光的。她比他武功强,不但把全身武艺倾囊以授,连他的饮食寒暖,也一体照料得周周到到。她替他完善家传武功的破绽,危机时刻舍命杀退外敌保住绝情谷。这似乎应该是个美好的故事,就像穆桂英与杨宗保。

可惜裘千尺太要强,强到以为凭着武力就可让所有的人都臣服于她的意志,可惜公孙止太弱,却没有弱得心甘情愿,丧失自我。这本是个老套的故事。在严妻悍妇的雌威之下,公孙止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早就极度不满,见到温柔婉顺的侍婢柔儿,马上便爱上她,还要带着她远走高飞。裘千尺知道后怒不可遏,不过她对付公孙止的手段却一点都不老套,既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跑回娘家,她把公孙止和柔儿抛入情花丛中,然后将解药尽数浸在砒霜水中,只留一粒,让公孙止选择救自己还是救情人。结果,公孙止杀了柔儿,自己服了绝情丹,向裘千尺投诚。

自始至终,裘千尺像一个尖酸刻薄又过于争强好胜的妈,以有恩于丈夫自居,将丈夫视为私有财产,由着自己的喜好,像对待下人那样管教约束、唤来呼去、随意辱骂。她的关爱与防备,皆有极强的控制欲,并想当然的认定丈夫会理所应当的感恩和顺从。她享受着公孙止的奉承伺候,却从未考虑过丈夫的尊严、感受、需求。柔儿事件,更是极尽羞辱和恶毒,表面上她赢了,实际上夫妻二人已再无情份,裘千尺过于咄咄逼人,公孙止何止卑鄙无耻,两个不留余地的人,开始上演相互厮杀的戏码。公孙止费尽心机骗得她服下迷药,然后把她手足筋络挑断,抛入深穴石窟之中。裘千尺的恶毒,也遭到了丈夫最恶毒的报复。

因情生变的裘千尺,直至与丈夫一同摔成了肉泥,再也无法分开,也未曾明白过何为真爱。绝情谷中,裘千尺以情花毒之解药胁迫杨过,企图让他答应娶自己的女儿公孙绿萼。面对性命之忧,杨过与小龙女只是相互看了看,情到浓处,不问生死,露出能得一天相处都心满意足的神态。裘千尺望望小龙女,又望望杨过,“只见二人相互凝视,其情之痴,其意之浓,那是自己一生之中从未领略过、从未念及过的,原来世间男女之情竟有如斯者。”

她自我、跋扈、控制欲极强。在她看来,所有人都必须围绕着她转,若不能如她的意,便勃然大怒。对丈夫如此,对亲人亦如此。二哥裘千仞不听她的,扭头就离家出走。多年分离,再见到化身为慈恩,苦苦挣扎在善恶之间的二哥,她依旧执拗地苦苦相逼:“你不给大哥报仇,休想认我这妹子!”。

亲生女儿也未能豁免。初见公孙绿萼,充满防备与怀疑:“公孙止叫你来干麽?要你花言巧语来骗我,是不是?”只因女儿跟杨过同坠深渊,便不顾杨过的意愿和女儿的颜面,执意逼婚。此中详情或误解不足为道,在她的心里,只有这样的无理念头:“我说过的话,也能改口么?姓杨的,别说我女儿容貌端丽,没一点配你不上,她便是个丑八怪,今日我也非要你娶她为妻不可。”她说过的话,是不可违逆的,她决定的事,是必须实现的。裘千尺对公孙绿萼的爱当然发乎天然,但也不过如此。她的母女之情,有与公孙止夫妻之情异曲同工的强迫与占有欲。女儿的幸福,在她眼中亦无足轻重,因她“恨极了天下的男子”,甚至认为“女儿如能终身不嫁,正合她心愿,可说再好也没有”。

裘千尺与电影中的李宝莉的共同之处在于,她们都曾经为丈夫、为儿女付出极大的热情与心血,但缘何南辕北辙,反而让亲人个个离她们远去,甚至毁于她们之手呢?

过于简单的思维和极度的自我或许可以解释她们的行为。裘千尺也好,李宝莉也罢,并不懂得生活与人心的幽微、复杂和不可琢磨。她们以为,我对你好,你就必须对得起我,我没有犯错,便一定是你罪大恶极。孰不知,她们的好,夹带着忽视、鄙夷、伤害,使得对方没有任何尊严、希望与快乐可言。并且,她们具有过强的道德优越感,以为自己没有触犯道德,便具有居高临下、为所欲为的权利。二人对于丈夫的报复,都没有留下一丝余地,容易将人逼入绝地反击的死角。

裘千尺发现丈夫与婢女有私情,听到丈夫说“只有和柔儿在一起,才有做人的乐趣”,连恨透公孙止的杨过也不禁微生怜悯之意,心想:“定是你处处管束,要他大事小事都听你吩咐,你又瞧他不起,终于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她却仍坚持认为“这杀胚本来为人极好,定是这贱婢花言巧语,用狐媚手段迷住了他”。其兄裘千仞大彻大悟之际,对裘千尺说:“你叫我回来,我却叫你回来呢!”裘千尺隐隐感到一阵惆怅,一阵悔意,但这悔意也一瞬即逝。转眼间,她依然恢复到那个“睚眦必报”,仿佛天下人皆负她的偏执状态。

裘千尺、李宝莉们在生活当中并不少见。放眼望去,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在歇斯底里中与丈夫日渐疏离的妻子,有多少因为孩子的选择不合己愿而一哭二闹三以死相胁的母亲,又有多少以个人为中心,稍被忽略或偏离预期便心生偏见与怨恨的所谓“受害者”。

以“付出”之名,所有的尖酸行为都具有天然正确性。这种非黑即白、绝对如此的思维模式,足以关闭一切疏通的空间,让人如被捆绑,越挣扎越窒息。她们的控制欲、怨毒与自以为牺牲的自我感动如春草般茂盛而顽强,亲人不幸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品,承受或成仇、或死亡、或远离的选择。她们的内心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身边的光明与温暖。她们很难放过身边的人,她们的爱也好,恨也罢,给自己、给他人,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不放手中,带来的,只是无休止的伤害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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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裘千尺:心灵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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