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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五大名著《天龙八部》(三)

文/旗亭野老

金庸小说人物段誉

段誉是冤孽的见证者(目睹了段正淳四处播下的孽缘),又是超度的引导者(最终吸去了鸠摩智为害至深的内力),他始终是以一种满怀悲悯的眼光看世界。这是佛徒的目光──段誉是标准的佛徒,从小就熟读佛经,不但能随时引证,而且在不断实践──也是作者的目光。
段誉的形象,完全是武侠世界中的一个另类。他不是一个寻常的侠客,他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江湖人。在段誉身上,有着最高贵的人格,最慈悲的心肠,最纯洁的灵魂,最真诚的言行和最可爱的作风。虽然他也背负了一份人间的冤孽,也曾像凡夫俗子一样成了情痴,但他却为自己、也为他人找到了感悟和超度的光明大道。段誉所到之处,总是能化戾气为祥和,化罪恶为慈悲:鸠摩智及四大恶人中的段延庆和南海鳄神的性格心理转变,就是最好的例证。

当年轻的大理国王子段誉因不愿意练习武功而逃出王宫,身着平民的青衫出现在险恶的江湖世界及风云莫测的宫外人生之中,我们不由得想到比他早上1500以上的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王子乔答摩·悉达多,即后来的佛祖释迦牟尼。他们都是想要摆脱不由自主的苦闷而走出王宫,走向真正苦难的人世间。不同的是,乔答摩王子由对人世间生老病死等诸种苦难的发现而至悟成道,终成佛祖;而大理王子段誉则是由人世间贪嗔痴怨的磨练而印证了佛理,进而终于成人。当然,释迦牟尼是实有其人,实有其道;而段誉则是由小说家虚构出的艺术形象(尽管历史上确有其人,但人物形象可能与小说中的相差万里,具体如何我们无法考证)。

段誉形象的意义,首先在于他是一位“发现者”,或者说是一位“观察者”,用文学批评的行话说,他就是《天龙八部》一书的“潜在的叙述者”,即在大多数场合,他都充当作者的代言人这样的角色;有时甚至就是作者的化身。再具体一点说,这一人物的经历具有小说叙事结构功能。在这一意义上,说段誉的故事是长长的引文,说段誉是一位可爱的导游,大致不差。只不过,他所“导引”出的,绝不仅仅是萧峰这位孤独的武侠英雄,而是一个复杂万端的“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的世界;同时,段誉本人又正是这一世界的不折不扣的主人公。

经过作者的巧妙设计,让段誉经历了《天龙八部》一书的几乎所有关乎苍生命运及人间正道的事变,结识了书中大多数重要人物。小到无量山中无量剑派东宗与西宗的比剑,神农帮与无量剑的冲突,秦红棉、甘宝宝、 王夫人等对段正淳的纠缠,段延庆等“天下四大恶人”对大理王室的侵害;中到鸠摩智对大理天龙寺的进犯,中原丐帮的易主及西夏一品堂与丐帮的冲突,三十六洞洞主与七十二岛岛主对灵鹫宫的进犯,西夏招驸马的重重矛盾;大到少林寺正邪大决战,天下群雄救萧峰、抗辽兵,段誉走遍了大理、大宋、西夏与辽国,而且又深深卷入了吐蕃与大理及鸠摩智与中原英雄的矛盾,甚至不知不觉卷入了慕容复兴复大燕的漩涡之中。当然,段誉只有一双腿、一双眼,不可能走遍天下地、识遍天下人、看遍天下事。实际上,小说中有二十回左右的故事是分别以萧峰和虚竹为主人公进行叙事的。段誉并非处处在场、时时参与。但我们应该看到,凡有牵涉甚大的事变及其情节的重大转折处,段誉必会在场。更有说服力的是,萧峰和虚竹都是段誉的结义兄弟,而其结义的方式,则又是由段誉与萧峰及段誉与虚竹的单线联系,段誉无疑是其联系的纽带。当萧峰爱康敏的陷害而被逐出丐帮,当虚竹在天聋地哑谷下棋救人而致命运大变以及后来在灵鹫宫中消解了洞主岛主的怨恨及矛盾,这样的关键时刻,段誉无不亲历。由此可见,段誉在这部小说中确实担当了导游的角色,是本书结构的关键性因素。

为什么会选择段誉充当这一角色?这牵涉到对这一人物的理解和整体设计,自然也牵涉到对这部书的总体设计。简尔言之,大约有三。首先是因为段誉的“无知”。因为他是王子,且又不练武功,自幼生长于宫廷院内,对外界世事,尤其是对武林江湖,可谓一无所知。正因如此,他才会时时感到新奇,处处看到匪夷所思的真相。倘若换成某位“老江湖”,势必对大多数人事司空见惯,从而久处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那就看不到段誉所见的种种人间喜剧了。其次,段誉身为王子,而又逃离了家门,是一位宝贵闲人,且身份又特殊,关乎王室、天下、武林、情场,与各种矛盾都能沾上点边,这样又重要、又有闲的“观察家”当然难得之至。再次,更重要的一点,段誉又是一个书生,且通佛理、晓易经、明佛学,有自己的一套是非标准和价值取向。一面是对江湖世界的无知,一面是对人生及其世界的理想及价值标准,两相碰撞,自会反应强烈,而且印象深刻。加上段誉又有爱讲理、爱打抱不平的脾气,其“能知”与“所知”之间反差之大,矛盾之深,足以发人深省。

这就是说,段誉不仅是小说情节结构的枢纽,而且是世间人世的观察者,甚至可以说是潜在的本文的叙事者。“天龙八部”的世界正是通过他的亲历、耳闻、目睹而传达出来的。这是一个充满了贪、嗔、痴、爱、怨,充满了名缰利锁、剑仇情丝,充满了王霸雄图、血海深恨的“人与非人”的世界。人性的本能加上种种缺少控制而至泛滥成灾的人类欲望,恰恰形成了一种“非人”的力量,将人生命运改变;且形成种种奇异“生态圈”,将人间变成鬼域。而这一切,由热情、敏感、善良、慈悲的段誉所历所见,自然会更加反应强烈,更加痛彻心脾。而段誉的“不可理喻”与“匪夷所思”的观感,则又会让读者惊心动魄而后深思之。

实际上,《天龙八部》中的许多人事和场景,由于段誉的在场才会显出真正的深意。尽管作者并没有让段誉充当批评家或牧师的角色——作为小说的主人公也不能充当此类角色——而作者亦不时时“点题”(其中真意需留待读者去发掘,这才是小说之道),但段誉的旁观,仍然会成为一种旁观与默悟的暗示。这样的例子有很多,典型的如鸠摩智井中悟道以及慕容复坟头圆帝梦等等,都因为有段誉在场,才显出深意。若其他人物,如萧峰、乃至虚竹(虚竹当过和尚、读过佛经)对此,就会因性格、气质、学识、修养的不同而使小说的场景显出不同的意义。一言以蔽之,是境界的不同。

段誉在这部小说中当然不仅是旁观者,更是主人公。这一形象不仅具有结构功能,而且具有重要的寓言意义。这一点应该是不难理解的。段誉的经历,不仅仅是一种“引言”,而且恰是小说的叙事“正文”。

这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是小说情节叙事的基本层面,大体而言,是通过段誉的江湖人生的经历,揭示和描绘出他所生存的那一世界的隐蔽的人物关系及由此关系而形成的生存环境和人生命运,进而,在人物关系及人生命运的展示中塑造人物性格,由此发掘出这一人物的典型意义及寓言价值。

段誉从宫廷走向江湖,对武功及武林世界全无知识、能力和经验,他实际上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然而这一世界虽是那么陌生,但却离他并不遥远。作者运用了巧妙的叙事策略,使段誉这一人物从无知到有知,从偶然到必然,而这必然,即是人物的命运。小说采用了明显的传奇手法,其情节充满了奇遇与巧合,乃至恐怖与神秘,但真相一旦揭开,却又合情合理,天衣无缝。段誉的江湖经历,完全是一种早已注定的命运,若说他离家之后找到马五德并随之到无量宫观斗剑多少有些偶然,那么他之遇钟灵、遇木婉清、遇岳老三及段延庆等,就是偶然之中蕴有必然因素了。他所遇到的大多数看起来神秘莫测,乃至不可理喻的人和事,其实最终都证明与他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而他所经历的种种奇遇与巧合,暗中都有一种严密的因果链。只是在这一因果链尚未被全部发现之前,他所经历的故事才会让人觉得如此神秘而离奇。

说到因果链,我们就要涉及另一个层面,即寓言层面了。小说在展示段誉的江湖经历的同时,也在展示一条神秘的命运脉络,而这一命运之链,有因有果,表层是人生的种种苦果,而深层却是人性及其欲望的成因。具体说,段誉遇到钟灵,而又因要救钟灵而进一步了解到钟灵的父母家庭;继而又遇木婉清,并因与她相识而至劫难重重;后来终于陷入了钟万仇、段延庆等人的圈套而至大动干戈,以至于促成了人物命运的再一次重大转变。这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只是作者在传奇弄巧,然而此奇此巧的与众不同之处,是有充分的因果关系及人性依据的。说穿了,那就是段誉之父段正淳风流好色,到处留情,致使甘宝宝、秦红棉、王夫人乃至刀白凤等一干女子由情生苦、由苦生怨、由怨生恨,这才演出了一幕幕错综复杂、刀光醋气的神秘闹剧和悲剧。只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父亲的风流孽债,弄得段誉狼狈不堪。钟灵是他的同父异母妹妹,木婉清又是由情妹妹变成了亲妹妹;钟万仇的万种仇恨,不过因妒生恨;秦红棉与王夫人等生死敌对,亦不过因妒生恨;甘宝宝等人的种种做作,还是由爱欲的变态而起。说到底,不过是情、欲之因造成了仇、怨之果;而由仇、怨之因又造成了段誉的经历及其命运之链。另一方面,段延庆等“天下四大恶人”之所以甘心为钟万仇效命,且必欲将大理王室陷于死地而后快,亦不过是因为大理国的当权者曾夺去了他的太子、皇帝的宝座,而他这位显赫一时的延庆太子由至尊至贵到至卑至贱,变成了一个身残废心变态的“天下第一大恶人”。他的满腔怒恨,不过由于权位之争而起,而权位之争亦是出于人之欲望。后来,鸠摩智这位道貌岸然的吐蕃神僧将段誉掳至中原(江南),并由此带来了段誉人生的重大转折。究其因,不过是鸠摩智对大理神功六脉神剑的贪婪引起的。

上述种种情怨、嗔恨、贪婪,既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并织成了人物的命运之网(叙事层面);而又形象地表现了人怎样由于种种欲望的泛滥而变成了“非人”(寓言层面)。

对段誉而言,也许上述经历的所有痛苦加起来,都比不上他遇到了王语嫣,情不自禁地爱上了王语嫣;而王语嫣则念兹在兹一心深爱表哥慕容复,以至于对段誉的全心爱意乃至视若无物。段誉从此被“套牢”,从此情不自禁,乃至无所作为,甚而险些“面目全非”。在此之前,他被打被辱、被抓被囚、被掳被俘,虽经种种磨难,也身不由己,但他的意志和尊严却始终不容侵犯,他的精神和心态是自由而开朗的。自从爱上王语嫣,由爱生痴,就在精神意志上不由自主了。这不仅成了整个武林人所共知的秘密,成了大家的笑柄,成了被别人嘲讽、鄙视的对象,而其内心的尊严受损、意志伤残、情感苦痛,则更不必言。他以“一只与众不同的癞蛤蟆”自居自嘲,使他走到了“人与非人”的边缘地带,甚至几乎成了“天龙八部”的一部分。

妙的是,眼看着情丝束缚,无可解脱,将要此恨绵绵无绝期,却又偏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在那“枯井底,污泥处”,王语嫣终于恍然大悟,段誉的恋情也终于绝处逢生。这看来又是作者弄巧,其中却仍存深意。段誉之爱并不仅是感天动地,更重要的是明白了爱的意义,从而从“非人”的边缘回到人之为人的立场。那就是,由一味的“我爱”发展而为“爱她”,亦即由“爱人”而能舍己。为了王语嫣的幸福,段誉决心放弃自己的欲念,去争夺西夏公主,以绝慕容复的后路,从而让王语嫣得偿心愿。这一“舍”,终于得到了命运之厚“报”。也谓是种一善因,得一善果。人与非人的区别,并不在乎无欲有欲,而在乎那欲望的分寸以及由那分寸而形成的不同的性质,善恶因果,向来微妙。段誉的故事,可当镜鉴。

段誉的故事和寓言并没有到此结束。以故事的层面而言,段誉虽获得了王语嫣的爱情,但他们的关系却还有一种暂时尚未被揭露的伦理的障碍:王语嫣是段正淳的又一个私生女儿,即她是段誉的又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以寓言的层面而言,以上所述,只涉及到善恶与悲喜,而没有涉及真假与虚实。命运的因果造化,金庸小说的想像与创造的才华智慧,还有更深刻的、更奇妙的一层。

在段誉的故事中,从一开始就存在一种非常奇妙的现象,那就是人物关系的似是而非、真假相杂、虚实相生。最典型的一例,是南海鳄神心血来潮,说段誉的脑后有一根骨像他,因而要收他为徒,结果却是莫名其妙地拜了段誉为师。这二人的师徒关系自始至终都似是而非,令人哭笑不得。不过,大多数人对此不会用心去想,一般会一笑置之。不过,当木婉清、钟灵与段誉由情妹妹情哥哥变成亲妹妹与亲哥哥,进而,段正淳由亲父变成养父,段延庆与段誉由生死仇敌而变成亲生父子,因而王语嫣与段誉的关系再一次绝处逢生,由亲妹妹又变回情妹妹。面对这一系列出人意料的真假变幻,我们就不能不好好地想一想了。

金庸大才,将段誉的故事讲得千曲百折,几令人匪夷所思,每每出人意料,但在故事情节的传奇背后,却又有充分的逻辑依据和严密的因果关系。上述父子、兄妹、情人、亲仇关系的一变再变,起因仍然是段正淳的风流和刀白凤的性格:作为尊贵的王妃和自尊的女性,刀白凤难以容忍段正淳到处拈花惹草,她虽然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有机会发泄心中的怨愤,并对不忠实的丈夫进行痛快的报复。由此她成了段延庆危难绝望之中的“观音”,并由此改变了段延庆的心境和命运,继而也决定了段誉的命运及其他与一切相关人士的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的复杂关系。

而在寓言层面上,这些关系的复杂变幻,又正是“人生无常”及“人世无常”的最好写照。你的情侣有可能是你的妹妹,而你的仇敌又却又可能是你的生身之父!人生人世多少悲喜都由此“无常”而生发,面小说精彩的情节背后则是深刻的智慧的发现。

段誉是怎样爱上王语嫣的?对这一问题若是细究起来,大有意趣。简单地说,段誉是由于在无量山中偶然发现一尊“神仙妹妹”的雕像,并迷恋上了这尊玉像,而后遇到了与雕像十分相似的王语嫣,才情不自禁地爱上她的。段誉之爱,可谓由幻入真。后来我们知道,王语嫣之似塑像,其实并不神秘,因为那雕像是照她的外祖母李秋水的形象创作而成的。这其中又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即逍遥子与李秋水这对热恋情人的百转千回的爱情故事。自从逍遥子将李秋水的塑像完成之后,即面临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危机,即逍遥子对着雕像发痴发癫,而对李秋水本人则视若无睹。更深的原因在于逍遥子不知不觉间对李秋水的妹妹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想法,其形似而其神非,致使逍遥子之爱由真入幻;而多少年之后,段誉则由此从幻入真(这也是逍遥子与段誉的区别所在)。然而他们的爱——以及世间的爱——到底是幻是真、是形是神、是真人还是偶像,那可就真的难以言表了。是耶非耶,复杂微妙;玄而又玄,不可言表。我们只能由此“无常”的寓言境界中去尽心品味。

以上分析了段誉形象及其江湖历险的寓言意义,下面谈谈段誉形象及其审美价值。前文中曾提到,《天龙八部》的叙事,由人物的人生遭遇,写出人际关系及揭示生存环境,进而写出人性与人世的寓言;同时,这里我们将要看到,作者同样善于在传奇的故事情节中展现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段誉不仅是导游,是寓言符号,而且(或者说更)是一个鲜明生动的主人公形象,具有独立而又丰富的审美价值。

段誉自出道江湖,便身不由己,卷入了一场又一场厄难,被命运的锁链紧紧地绑缚。而爱上王语嫣之后,又加上了心不由己,对王语嫣如影随形,深陷于情渊欲海而难以自拔。一方面,他因为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份地位,因而也就难以选择自己的环境和命运,他的遭遇和经历,无论是身不由己或心不由己,看来只能被动地承受因果之链所带来的一切。父辈的冤孽要他来承当,虽是城门失火而殃及池鱼,但毕竟父子关系甚至比城与池更加不可分割,这正是人世间的不可更改的命运之链。而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可忽视,段誉其人,在其复杂险恶的江湖经历及人生际遇中,又始终有其主动性的一面——他的第一个主动的选择,就是因不愿练武而逃出家门,走向江湖人生。没有这一选择,此后的人生故事自会是另一种模样。由此可以说,本小说情节的第一推动力其实正是段誉所做出的这一重大的自主选择。继而,在一系列的身不由己的厄难之中,段誉并非全然被动地承受,他始终在奋力自主,并由此展现出他的独特性格。

仔细看来,段誉的每一次厄难,都有他自身奋战,即与客观环境及命运搏斗的痕迹。早在无量山中,面对无量剑派中人无量无识,段誉忍不住要出言讥讽,并宣之以“慈悲喜舍”这“四无量”的意义,因而获罪于无量剑东宗掌门左子穆。继而,他又因看不惯神农帮目无王法、胡作非为而要前去“力劝”,这才落得钟灵被俘,他亦被迫吞下七日断肠散的不幸结果。甚至他跌下深谷,巧遇地府玉像,亦因他一笑而起。卷入苏州王氏与木婉清的冲突之中,全因为他要通报信息、救人一命而起。岳老三逼他拜师,他拒绝答应,且极力狡辩;木婉清许嫁,他其实是很有分寸、万不得已才含糊其辞地顺水推舟。段延庆妄图让段誉与木婉清兄妹乱伦,段誉终于经历了这一严峻的考验;而鸠摩智一心诱骗他交出六脉神剑的剑谱,段誉亦早已明察秋毫而最终化险为夷。阿朱、阿碧救出段誉,原因在于他对她们的诚心的尊重、热爱和亲近;痴恋王语嫣虽然是情难自禁,却始终苦苦克制自我,不逾大矩,且最终升华为舍己为人而至物极之反。所有这些,都有段誉的主动性成分在内,且更生动地展现出了其活泼生动的性格。

段誉的形象其实是十分复杂的,看似平民,实际上却是王子;看似书生,实际上却又有侠气;看似呆子,实则聪明机智;看似风流,却又痴心专一;看似汉人,实际流淌着少数民族的血脉;看似异族,却又有汉文化的丰富内蕴;看似沉于冤孽,却又在不断地自我超拔;看似导游,实际上是真正的主人公。

段誉的形象其实十分罕见。简尔言之,看《天龙八部》中段誉的形象,第一层会觉得他可笑,第二层会觉得他可爱,第三层会觉得他可敬,最后会觉得他可亲可感。无疑地,段誉形象中包含了佛学的因子。从《天龙八部》的书名,从大理这一佛教国家的文化环境,以及从段誉本人的佛学修养和由此而形成的“慧根”,都可以说明这一点。他的仁善、他的学识、他的性格和气质、他的智慧与品格,无疑都受到了佛学的滋养。他之离家出走,亦正是因为喜读佛经而不喜练武(杀人)。在这一意义上,称段誉为佛家弟子似并无不可。他虽没有像虚竹那样出家做和尚,称他为在家的居士似乎也并无不可。

然而,段誉并非纯粹的佛家弟子,尤其不是真正的佛子的典范,更不能用简单的佛学概念及佛教经文来概括他的形象。他的言行及其人生的目标,其实与佛学的理想颇不相同。最典型的例子,是他对王语嫣的痴心不改、九死未悔的爱恋。除非你说他是“佛子”与“情圣”的混合。他虽无贪无嗔,但却有痴有爱,因而佛家教义与他的行为目标就有了矛盾冲突。如书中所写,他明知佛经有云:“当观色无常,则生厌离,喜贪尽,则心解脱。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厌于色,厌故不乐,不乐故得解脱。”但要他观王语嫣之“色”为无常,而生“厌离”,却如何能够?段誉仍是一如既往、情不自禁。进而,便出现了段誉与虚竹在灵鹫宫中以佛经语句与谈情说爱缠夹不清的奇妙的一幕。这几乎是对佛经的一种反讽——段誉深情无限,终得善报;虚竹更因被迫破戒而得与西夏公主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善果”,小和尚变成了逍遥派掌门人,无疑是更大的、也更加发人深省的反讽。——段誉与乔达摩王子最大的不同在于结局,段誉并没有出家修道成佛,而是回到了大理王宫当上了国王。而且,据他对王语嫣的深情,也没有理由推测他以后会避位为僧。这正是金庸为《天龙八部》一书所安排的最奇妙而又最正常的结局。显然,这一结局意味深长,不可轻易看过。

段誉形象的丰富的完美价值及其独特的艺术成就,正在于他既突破了一般武侠小说的价值局限,同时又突破了单纯佛理经文的演绎模式。段誉的形象得益于作者创造性的想像,更得益于作者对人物情感个性的透彻把握,得益于作者对人性的灼见与真知。进而,段誉形象的真正奥妙,在于他既有丰富的东方古老文化的底蕴,又被作者赋予了一种鲜活的现代人文精神。

段誉形象的文化底蕴,不仅来自于佛学的滋养,而且也受到了中国儒学传统以及道家风骨的明显的影响,在段誉的语言辞汇中,佛家的经文、儒家的语录和道家的风采,时常被自觉地引用及不自觉地流露,段誉说佛经、言佛理的例子不必说了;他也时常言及儒家之人,更喜欢道学经典《易经》,对老子与庄子的文章亦显然很熟悉,我们完全可以在书中找到段誉议论的释、儒、道三教合一的证据。更重要的是,段誉气质的形成,是受到这种三教互补的文化的共同滋养。儒家的仁义、佛家的慈悲、道家的逍遥自在,在段誉的性格与心地的塑造中显然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从而段誉的形象具有不容忽视的丰富的东方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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