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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唐诗看金庸

文/ 纸屑轻舞

之一:田园放牧皆是乌托邦
 
 
  斜光照墟落, 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 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 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 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 怅然吟《式微》。
                    ——王维《渭川田家》
 
   其实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又有什麽分别?江湖上刀头上的生涯,想来你也过得厌了,不如便到雁门关外去打猎放牧,中原武林的恩怨荣辱,从此再也别理会了。
                    ——金庸《天龙八部》第二十一章《千里茫茫若梦》
 
《渭川田家》是唐朝大诗人王维的代表作之一,表达了诗人在夕阳西下、夜幕将临之际,面对一幅恬然自乐的田家晚归图,油然而生的羡慕之情。诗的核心是“穷巷牛羊归”中的这个“归”字。全诗由多个和“归”有关的画面组成:夕阳斜照村落,暮色苍茫,牛羊徐徐归村,柴门外,一位慈祥的老人拄着拐杖,正迎候着放牧归来的小孩。就连麦地里的野鸡,和桑林里蚕儿,都在呼唤自己的配偶,营造自己的安乐窝了。田野上,扛着锄头下地归来的农夫们,在田间小道上偶然相遇,亲切地唠嗑说家常。
 
诗人是孤独的,目睹这一切怡然自乐的场景,联想到自己的处境、身世,不禁感慨万千,反复咏叹:“式微,式微,胡不归?”。为什么还不“归”呢?诗人渴望“归”的地方是哪里呢?早年官场较为顺利的王维,历经安史之乱之后,尤其在宰相张九龄被排挤出朝廷之后,深感政治上失去依傍,进退两难,便有了退隐江湖、悠游山水、意放田园的念头。对看透了宦海沉浮的诗人来说,这样恬淡无争的图象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然而在诗的最后,我们明白了,原来前面写了那么多的“归”,实际上都是在反衬自己的独无所归,以众人皆归的亲切和惬意,反衬了诗人自己内心深处的孤单与苦闷。这看似悠闲而简单的田园生活,原来终究是南柯一梦。
 
侠客也是孤独的。自从《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义》之后,乔峰就不是乔峰,而必须要面对萧峰这个名字了。在《天龙八部》的三位男主角中,乔峰是最主动,最有抱负的一个,然而同样是他的下场最让人感叹。当天台山智光大师将“昔时因”一一道破之后,乔峰就陷入了巨大的孤独之中。他有报国为民的伟大志向,然而现实注定没有他施展才华的舞台了。连和他相处的阿朱也“忽起怜悯之意,只觉得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心中很苦,比自己实是不幸得多。”这和诗人的理想受阻是如此的相象。
 
聚贤庄一役,乔峰“虽万千人吾往矣”,快意恩仇。可这样的“快意”恰恰还是衬托了他巨大的孤独。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叫阿朱的姑娘。而此时的他,“和阿朱相识以来,只知道她叫‘阿朱’,到底是否姓朱,却说不上来”,待问了阿朱之后,才说:“她原来姓阮,我也是此刻才知。”乔峰为什么会为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呢?是因为当时的乔峰,除了阿朱之外,实在是没有第二个他可以信任、也同样信任他的人了。雁门关相遇之后,二人相知相恋,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了。
 
乔峰和阿朱互通心曲的话,恰恰便是“放牧”之约,萧峰说道:“这些刀头上酚命的勾当,我的确过得厌了。在塞外草原中驰马放鹰,纵犬逐兔,从此无牵挂,当真开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来瞧我不瞧?”阿朱脸上一红,低声道:“我不是说‘放牧’麽?你驰马打猎,我便放牛放羊。”
 
生在江湖中,却也在看透了江湖风雨之后,侠客选择了和诗人一样的退隐纷争和悠游山水的理想。
 
可“有人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侠客和理想和诗人的理想一样,田园和放牧,注定都是乌托邦。
 
当诗人感叹别人有家可归而自己只有“怅然吟《式微》”之时,侠客的理想也演变成了“塞上牛羊空许约”。阿朱叹了口气,道:“我好为难,大哥,我真是没有法子。我不能陪你了。我很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开……你……你一个人这么寂寞孤单,我对你不起。”读之让人落泪的文字啊。阿朱终于还是死在深爱他的人的掌底,所谓“放牧”的理想,作烟云散。但这样的理想,还是根植在了乔峰心中,以致于当他从马夫人嘴里听到“放羊”两个字时,还“忍不住热泪盈眶”。
 
诗人也好,侠客也罢,终是都有自己逃不脱的江湖的。所以,那田园和放牧的生活理想,想一想也就罢了,追逐也追逐不到的。
 
 
 
之二:那时候我们不知自己要的是什么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当年重阳先师和我古墓派祖师婆婆原该好好结为夫妻,不知为了甚么劳什子古怪礼教,弄得各自遗恨而终。”
——金庸《神雕侠侣》第28回《洞房花烛》
 
李商隐的诗,初看上去,似乎人人都懂,但真正能领会其间深意者,恐怕是少之又少。所以他的诗,喜爱者多,而称得上知音者鲜矣。这首《锦瑟》,就是代表。
 
《锦瑟》一诗,含意隐晦,意境朦胧,向来争议颇多。历代有乐志说、悼亡说、恋情说、自伤说、寄喻说、论诗说等多种解读。但就像王世贞在《全唐诗说》说的那样,“不解则涉无谓,既解则意味都尽。”俗话说,只可意会,包括言传,它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你参不透它的魅力吧。

不管争论多么多,但以“思华年”起,以“此情”收,大体上说诗人追忆其华年所历的各种人生境界和人生感受,传达他对年华易逝的迷惘、哀伤、寂寞、怅惘的心声,是不错的。人生苦短啊,究竟什么才是我们追求的终极目的呢?诗人是“惘然”的。

 
和诗人一起“惘然”的,还有侠客。即使是为国为民的大侠,在面对家仇国恨和儿女情怨时,也难免有迷惘的时候。王重阳与林朝英在《神雕侠侣》里是传说中的两个人物。二人“均是武学奇才,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偶。二人之间,既无或男或女的第三者引起情海波澜,亦无亲友师弟间的仇怨纠葛”。少年豪杰、英气逼人的王重阳和花样年华、清丽无伦的林朝英怎么说也是神仙都羡慕的一份天赐良缘,“其时已无好事不谐之理,却仍是落得情天长恨,一个出家做了黄冠,一个在石墓中郁郁以终”。
 
王重阳与林朝英既然是“佳偶”,为什么偏偏又不能牵手呢?金庸说,“惟有归之于‘无缘’二字而已。却不知无缘系‘果’而非‘因’,二人武功既高,自负益甚,每当情苗渐茁,谈论武学时的争竟便随伴而生,始终互不相下,两人一直到死,争竟之心始终不消。”王重阳自创了全真剑法,林朝英就衍生了专门克制全真剑法的玉女心经,而王重阳又将制玉女心经的武功刻到古墓中的石棺里。是缘,还是怨?就这样层层累积了。那所谓“抗金起义”,反倒像是借口了。
 
最后,武功天下第一的王重阳,起义抗金未果,还累得有情人林朝英因负气和误会,生生再不相见,隐居在死人墓里。在诺大的重阳宫内,在黝黑的天际下,当满头银丝的王重阳回首往事,“一弦一柱思华年”之时,也当是怅然复怅然的吧。杨过拜小龙女为师时,在向祖师婆婆等人磕头之后,按小龙女旨意,向“东壁上悬挂着”的王重阳画像“吐一口唾抹”。这口痰,吐得是大快人心啊。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诗人李商隐年轻时的壮志干云和意气风发,然而在面对爱妻逝去、抱负难展、功业未建这一系列悲惨的事实时,诗人最终还是陷入了如泣如诉的悲剧式诘问。那些年华,那些人,我们到底要的是什么?此时,年长的诗人和老迈的侠客,竟然殊途同归,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年轻时,我们不懂的,其实不仅仅是爱情。那个时候,我们追求的是什么,也许自己压根也不清楚。
 
 
之三:爱情是个易碎的梦
 
 
打起黄莺儿,
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金昌绪《春怨》
 
   阿紫侧过头来,说道:“姊夫,你猜到了没有,为什么那天我向你发射毒针?我不是要射死你,我只是要你动弹不得,让我来服侍你。”萧峰奇道:“那有什么好?”阿紫微笑道:“你动弹不得,就永远不能离开我了。否则的话,你心中瞧不起我,随时就会抛开我,不理睬我。”
                ——《天龙八部》第二十七章《金戈荡寇鏖兵》
 
我们对金昌绪的了解不是很多,因为他在《全唐诗》中仅存这么一首诗。尽管只有这么一首,却也是芸芸唐诗中,特别脍炙人口、广为传诵的名篇之一。它取材单纯而含蕴丰富,意象生动而语言明快。通篇词意联属,句句相承,环环相扣,“就一意圆净成章”,是一种“一篇一意”,“摘一句不成诗”的写法,王世贞评价它“篇法圆紧,中间增一字不得,著一意不得”。
 
这首诗虽然通篇只说一事,四句只有一意,却不是一语道破,一目了然,而是采取层层推进的办法,极尽曲径通幽之妙。它以一副生活画面,表现出了女主人公幽怨的情思。春光明媚的清晨,和煦的微风,温馨的花香,翠绿的树木,几只爱唱歌的黄莺儿——突然,出来一位睡眼惺忪的少妇,嗔怒地把唱得正欢的黄莺儿赶跑了,口里还喃喃不已。
 
这首诗的关键是这个“梦”字。春光是美丽的,黄莺儿的歌声是悦耳的,这位少妇为何无心欣赏良辰美景,反而要把黄莺儿赶走呢?原来,她正在做着一个甜蜜的梦,马上就要和久别的丈夫相见了。偏偏在这个时候,不知趣的黄莺儿把她惊醒了。
 
生活中她不得不接受独守空房,和丈夫长相分别的事实,现在竟然连在梦中相聚这样虚幻的安慰也不能得到,也让黄莺儿的啼叫给扰乱了,她怎能不把一腔愁怨都向着黄莺儿发泄呢?她的爱情,就是这样一个易碎的梦啊。
 
阿紫同样也把他的爱情编织在一个虚幻的梦里。问题少女阿紫目睹了萧峰误杀阿朱后那种失魂落魄的表现,一定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的。她从小被父母送人,后又拜在星宿派门下,接触的多是人与人之间虚伪、残忍、狡诈的一面。在那一刻,她见到的却是最最质朴和浓厚的爱情。在她内心,也一定是向往和憧憬的。也许,是从那个夜晚开始,她就深深爱上了萧峰。
 
阿紫“本来不明白”“姊姊为什么这样喜欢你,后来我才懂了”。她懂得了“姊姊为什么这样喜欢你”,恰恰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喜欢你”。至于为什么她们姐妹二人都会“爱上我这粗鲁汉子”,萧峰是“自己也不明白”的。
 
但阿紫又是自卑的。她的出身,她的刁蛮,使得她不自信可以获得萧峰的爱情。她对萧峰的爱,也许可以像她姐姐阿朱那样深;但她知道,萧峰对她,永远不会像对她姐姐那样。于是,她就不断的靠编织梦境来延续自己心中的爱情。开始,她是向萧峰发射毒针,目的不是“要射死你”,“我只是要你动弹不得,让我来服侍你”。“你动弹不得,就永远不能离开我了。否则的话,你心中瞧不起我,随时就会抛开我,不理睬我。”后来又误中奸计,让萧峰喝下毒药,还是因为她沉醉自己编织的爱情梦幻里,以为把那“圣水”给“心爱的男人喝下一瓶”之后,“那男人便永远只爱我一人,到死也不变心”。
 
《春怨》里的那个怨妇,生活中无法和自己的爱人厮守在一起,就寄望于在梦中相聚。可那样的梦境,轻易的就被窗外啼叫的黄莺儿给惊醒了。阿紫和心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却始终无法得到他的心,于是,她也要靠编织梦境在维护和延续爱情。所以,对于萧峰的死,阿紫也许除了悲痛,应该还有一份惊喜的——“以前我用毒针射你,便是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今日总算如了我的心愿”。从此以后,你应该是我一个人的了。
 
阿紫的梦,直到最后也没醒。尽管我们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容易破碎的玻璃一样的梦,它甚至经不起一声黄莺儿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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