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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版本学(二)

文/ 林保淳

   金庸修订旧本小说,可谓达到了钜细靡遗的地步,在文字修辞部分,几乎每处皆有,是更动最多的部分。文辞的修订,使金庸文字的风格更见典雅朗畅、流丽高华,可读性也增强;尤其是金庸将若干仍饶具“说书”格套的“且说”、“话说”、“暂且不表”等尽行删削,使小说内文更见纯净。论者谓金庸小说“达到了白话文的新高峰”,虽未免夸张,但就通俗小说而言,金庸的文字风格确实有其独特的魅力,可作为初入文章门径者的津梁。当然,这琐碎细微的修辞工夫,虽也展现了金庸自我严肃要求的意义,但相对於我们探讨的主题,反而是较不重要的。  回目的重新设计,是金庸修订版中下得工夫甚深的部分,从《雪山飞狐》之不着一字(仅用一、二、三区隔),到《笑傲江湖》二字拟目(如“灭门”、“聆秘”、“救难”)、《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之四字拟目(前者如“风雪惊变”、“江南七怪”;后者如“风月无情”、“故人之子”),到《飞狐外传》等三、五、六字不等的白话“章”(如“血印石”、“大雨商家堡”、“风雨深宵古庙”);再从《书剑恩仇录》的七字联对(如“古道腾驹惊白发,危峦快剑识青翎”)、《碧血剑》的五字联对(如“危邦行蜀道,乱世坏长城”),到《倚天屠龙记》的“柏梁台体”拟目(从“天涯思君不可忘,武当山顶松柏长”以下共40句,句句押韵)、《天龙八部》的自创新词(分别以〈少年游〉、〈苏慕遮〉等五个词调分卷),到《鹿鼎记》集清人查慎行的诗句(如“纵横钩党清流祸,峭风期月旦评”、“绝世奇事传闻里,最好交情见面初”),变化繁复,风格各有差异。

  回目的编次,是作者匠心及创意的设计,在中国古典说部中有渊远流长的传统,大体上,古典说部以“联对”见长,我们所熟知的“四大奇书”与《红楼梦》,正是以五、七、八字的联对拟目的。武侠小说在回目的拟定上,是最具有传统古典风味的,从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首回“装乞丐童子寻师,起宝塔深山遇侠”),到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一集首回“月夜棹孤舟巫峡啼猿登栈道,天涯逢知己移家结伴隐名山”),著名的武侠作品,几乎都延续着此一传统,就是如文艺腔十足的王度卢,尽管内容可以写得宛若现代的言情小说,悱恻缠绵,但回目仍以联对为之(如《宝剑金钗》首回之“银髯铁臂老镖头隐居,美景芳春小侠女救父”);而平生向以创作武侠为屈辱的宫白羽,一鸣惊人之作《十二金钱镖》,也得依循故辙(如首回之“小隐侠踪闲居传剑术,频闻盗警登门借镖旗”)。据张赣生所论,武侠小说中的还珠楼主,在这方面表现得最为出色,“真正把这种回目的特色着意发挥,充分显示其独具的审美价值”,并举《蜀山剑侠传》之“生死故人情更堪早岁恩仇忍见鸳鸯同并命,苍茫高世感为了前因魔障甘联鹣鲽不羡仙”为例,许其“诗情奔放,意味隽永”。以联对为回目的“古典味”,在三○年代,曾因其代表的“封建”意味,受到某些专家的批判,如沈雁冰即以“作品中每回书的字数必须大略相等,回目要用一个对子”等,“把章回体的弱点赤裸裸的暴露出来了”,极力加以抨击。处在当时左翼文学势力如日中天的压力下,若干武侠作家也自有一套相应的更张;当然,武侠小说既以“通俗”形式存在,在面对通俗作品读者逐渐匮乏古典文学素养的情况下,如何以更妥善的方式处理回目,以博取读者的接纳,也是一个思考的重点。在此,朱贞木是一个重要的范例。朱贞木的武侠小说,无论遣词用字,都有十足的现代性,尽管写的是古代背景的武侠小说,但是流行的新兴名词,却敢於大量运用。在回目上,朱贞木亦多所更张,以白话短词、短句拟目,如《罗刹夫人》之“英雄黑里俏”(第1章)、“美男计”(第15章)、“肚内的秘密”(第23章),《七杀碑》之“新娘子步步下蛋”(第1章)、“诡计”(第11章)、“大佛头上请客”(第17章),“现代”的风味,一望即知。叶洪生曾谓“由於朱氏曾首创白话章回,而其小说笔法、内容又多为五十年代港、台武侠作家所仿效,因有『新派武侠小说之祖』的美誉”,可以说是一语中的,尤其是熟知古龙的读者,看到“活宝”、“陈大娘的纸捻儿”、“卖荷包的家”等回目,定然会觉得非常眼熟吧?

  回目的拟定,不但关涉到作者创作时全文情节的设计、主要内容的提示,更是藉以吸引读者目光的噱头,传统联对式的拟目,“精练、醒目,且具有形式美”,所长在其诗化语言的文字艺术功力及明显而扼要的括内容,但由於读者之疏离於古典诗文,故所短则在文字障,如前所举还珠楼主的“生死故人情更堪早岁恩仇忍见鸳鸯同并命,苍茫高世感为了前因魔障甘联鹣鲽不羡仙”,一般读者恐怕连标点都会感到困难,同时,自不易明了此回主要内容;自朱贞木而下的现代拟目法,所长在文字简易明了、重点显豁,且具有悬疑性,以古龙的《萧十一郎》为例,从“情人的手.风四娘的手.花平的手”而下,主要都是藉“的”标回目,文字尽管浅白,但重点十分清楚,且让读者不禁会饶有兴致地欲窥知“究竟这些手有何特色?”具有先声夺人的悬疑作用。但所短则在於作者任情标目,往往故弄玄虚,回目与内文根本无法系联,如温瑞安《杀人写好诗.深喉》之以“不管白狗黑狗,咬主人的就是衰狗”、“不论白马黑马,跑不动的就是劣马”拟目,不过是书中人物的一句话,就不免走火入魔了。传统与现代,互有短长,但看不同时期读者的抉择。  金庸修订本小说的拟目,有若干配合小说内容的成分,如《雪山飞狐》以崭新的西方模式“不结之结”创作,留下一个悬疑让读者揣摩,因此在回目上,也仅以一、二、三、四标出,倒也颇能相得益彰;不过,大体上以兴到笔随为主,无一定成见,有时候仅仅取旧文重新编次,有时即兴作诗、填词,更有时为了推扬先人而集句。兹将其重要的编目简说如下:

(1)重新编次者:

  《射雕英雄传》,旧本80回,修订本40回,大致上取二回并成一回,如旧本1.2回〈雪地锄奸〉、〈午夜惊变〉缩成“风雪惊变”;79.80回〈异地重逢〉、〈华山论剑〉缩成〈华山论剑〉。各回起讫不划一,盖因有所增删之故。

  《书剑恩仇录》,旧本40回,修订本20回,变化幅度较多,主要是改单句为联对,其中既有直接取旧目而不改易者,如旧本23.24回,并成12回〈盈盈彩烛三生约,霍霍青霜万里行〉;亦有取旧目括者,如旧本3.4回〈秋风野店书生笛,夕照荒庄侠士心〉,修订本2回作〈金风野店书生笛,铁胆荒庄侠士心〉;更有重新拟定者,如旧本35.36回〈竟托古礼完夙愿〉、〈还从遗书悟平生〉,修订本18回作〈驱驴有术居奇货,除恶无方从佳人〉,回名不同,显见重点有异。  《神雕侠侣》,刊本30回,修订本40回,变化也很大,不过原有的四字成词结构并未改变,主要是重新编次后,再据内容主体拟目,如旧本前2回为〈深宵怪客〉、〈桃花岛上〉,修订本的相应回目是〈风月无情〉;刊本末3回为〈三世恩怨〉、〈襄阳鏖兵〉、〈尾声〉,修订本则为〈大战襄阳〉、〈华山论剑〉。

(2)作诗填词者:

  《倚天屠龙记》,刊本分正续集,共33回,原为四字回目,如前2回为〈花落花开〉、〈屠龙宝刀〉;末2回为〈共举义旗〉、〈是耶非耶〉;修订本40回,每回改为七言一句,合为40句的七言古诗,“天涯思君不可忘,武当山顶松柏长。宝刀百生玄光,字作丧乱意徨。……”为句句押韵的“柏梁台体”古诗。

  《天龙八部》,刊本分八部64回,四字回目,前2回为〈无量玉璧〉、〈神驰目眩〉;末2回为〈佳兵不祥〉、〈雁门关外〉。修订本50回,每10回成一词调,依序为〈少年游〉、〈破阵子〉、〈苏幕遮〉、〈洞仙歌〉、〈水龙吟〉,由於词调句数不定,故每回单、双句不一。

(3)集句者:

  《鹿鼎记》,刊本22回,修订本50回。除了楔子〈如此冰霜如此路,痛哭流涕有若是〉外,均为七言联对,首回〈红巾方见剧贼走,白须又报官军过〉,修订本首回则作〈纵横钩党清流祸,峭风期月旦评〉;刊本末作〈云点旌旗秋出塞,风传鼓角夜临关〉,修订本末回则为〈鹗立云端原矫矫,鸿飞天外又冥冥〉。这些联对,均是自查慎行《敬业堂诗集》中辑出的,作者自言“所用的方法,不是像一般集句那样从不同诗篇中选录单句,甚至是从不同作者的诗中选集单句,而是选用一个人诗作的整个联句”,之所以锺情於查慎行,“康熙曾经看过”,固是原因,但真正的用意,恐怕还是在“替自己祖先的诗句宣扬一下”。

  总体而言,金庸修订本的回目,“露才扬己(包含了祖先)”的意义,远大於回目本身的适切性,经过修订后的回目,典雅精致,处处透显文人色彩,因此高华流丽,与其内容上的文字同一风格;但是若要说到回目与内文的相关性,发挥相辅相成的效果,恐怕仍有一间之未达。其中尤以自作诗词与集句者为最,盖诗词创作较受格律牵拘,欲藉此钩勒每回要旨,本就甚难(此所以联对回目逐渐消失),尤其是用“集句”(又限於某人之诗)的方式,更是戛戛乎其难尤甚。因此,作者自己固然不得不承认其中“有些回目难免不很贴切”,学者更是很容易就发现此一类似“儿戏”的编目,“多少对小说有所损失”的弊病。平心而论,金庸修订过后的回目,较诸旧本,实未见精采;而诸所撰诗词联对,恐怕也是平稳有馀,神气不足。从通俗的角度而言,过度的“露才扬己”及文人化,势将造成作品与读者间的隔阂,杨兴安谓“看回目便摸不着头脑”,正指出了这个问题。事实上,金庸未必不明白这点,因此屡以加注的方式弥补,“回目中有生僻词语或用典故的,在每回文末稍作注解”,问题是,金庸固然用心良苦,却模糊、混淆了小说的特色,我们很难想像,如果金庸不是如今的“金大侠”,读者接受的可能究竟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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