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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大侠也孤独

文/简宁 金庸FM

没有人不害怕孤独,却也没有人能避得开孤独。身在孤独之中,并学会与孤独共处,是每个人的人生常态。

红楼梦中写最后一次中秋家宴,满篇并未带出孤独二字,却处处暗写孤独,盛筵不再,满目凄凉,花阴之下笛声幽咽,甚至连黛玉湘云联句,吟出的也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样的凄清警句。

苏东坡一代文豪,想起弟弟苏辙不能和自己团圆赏月,一时情触肺腑,笔调忽转,写下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的千古名句。

字为心声,向来不虚。

金庸小说的群侠们平素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可也是肉眼凡胎,不能超脱人情,孤独,更是在所难免。

可每个人对孤独的感受程度却又各有不同,浅情之人,天性淡然,视生死亦为常事,何况孤独?

性情中人体味孤独,则如饮烈酒,孤独来得越是猛烈,其感受也就越深,甚至每一次孤独的来临,都在无形中影响着他们的性格表现。

杨过,便是金庸小说中最为典型的“性情激烈”之人,悲则泪流满面,喜则热血如沸,甚至连翻七八个筋斗。因而,杨过对于孤独的感受,也远远胜过他人。

杨过初次感受孤独,是在孩童时期的桃花岛上。桃花岛远处东海,虽由伯父一家抚养,可始终相处不睦,为此嫌隙颇深。年纪相仿的郭芙、大小武更对他多加欺凌。因此,小杨过在桃花岛上虽衣食无忧,但内心深处,始终有挥之不去的寄人篱下之感:

(杨过)闷闷不乐,自回房中睡了。晚饭后读了几遍书,但感百无聊赖,又到海滩旁边,学着郭靖所授的拳脚,使将开来,只是将一招反复使得几遍,便感腻烦,心念一动:“我若去偷学武功,保管比武氏兄弟强得多,那也不用怕他们来害我了。”

一喜之后,跟着又想:“郭伯伯既不肯教,我又何必偷学他的?哼,这时他就是来求我去学,我也不学的了。最多给人打死了,好希罕么?”想到此处,又是骄傲,又感凄苦,倚岩静坐,竟在浪涛声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杨过一生际遇孤苦,不能说与其本身的性格毫无关系,但也正是外在的一次次经历塑造了他的内心世界。

童年在桃花岛上的这段经历第一次令杨过品尝到了被边缘化的不安与苦闷,与小龙女分别的十六年里,杨过选择成为“孤身来去,行踪隐秘”的神雕侠,这与杨过的童年经历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飘零不定,自此成为了杨过一生的命运注脚。

如果说,初次体会孤独影响了杨过一生的命运轨迹。那么与小龙女的初次分离,则让刚刚感受到一些温暖的杨过,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人际关系间的脆弱:

这一晚他又怎睡得安稳?只要听到山间风声响动,或是虫鸣斗起,疑心是小龙女回来了,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叫:“姑姑!”出去迎接,每次总是凄然失望。到后来索性不睡了,奔上山巅,睁大了眼四下眺望,直望到天色大亮,惟见云生谷底,雾迷峰巅,天地茫茫,就只他杨过一人而已。

杨过与小龙女四次离别,四次重会,每次小龙女不告而别,杨过总是不遗余力地前去寻找,这并不是杨过在龙女身上寻觅早早失去的母性眷恋。恰恰是因为,他内心的孤独只有在遇到小龙女时,才会得到抚平。

在杨过的生命里,他真正感到持久不变的那份平和安适,恰是小龙女带给他的,在小龙女身边,杨过不是那个父母双亡,受人欺凌的稚子,也不需要像面对郭靖那样,承担一份“亦父亦师”的希冀与期望,杨过在小龙女面前,只是杨过。

如果说人际关系带给杨过的孤独尚且还有补救的方法,那么在风雪满天的华山之巅,杨过第一次与一种真实的,回天无力的孤独撞上了面,不久以前,义父欧阳锋与前辈洪七公便相对大笑着死在这里,前尘往事,尽成尘埃:只见二老当日恶斗时在雪中踏出的足印都已结成了坚冰,足印犹在,躯体却已没入黄土。杨过踏在足印之中,回思当日情景,不禁又伤心起来。又想如二老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到头来却要我这不齿于人的小子掩埋,甚么荣名,甚么威风,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杨过的人生中总是伴随着离别,母亲穆念慈病逝之时,杨过年纪尚小,随后得到郭靖一家的照料,心中钦慕郭伯伯的武功为人,却不得不远上终南学艺。

孙婆婆待他慈爱温柔,却又早早死去,师父小龙女授他武学,与他在古墓之中朝夕相对,却又几次同他分离。

然而离别也有大小之分,小的别离,或许只是一时一刻的分隔,将来终有再会之时,大的别离,则是生与死的界限,如母亲穆念慈、如孙婆婆、义父欧阳锋、前辈洪七公,注定无法再回到杨过的人生之中。于是:

叹息了一阵,觅路往山下而去。这番下山,仍是信步而行,也不辨东西南北,心想大地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得我四海飘零,待得寿数尽了,随处躺下也就死了。

在世人眼中的杨过或许狂放不羁,或许性情多变,难以琢磨,但这些情感的内在因由仍是杨过重情的人生本色。

只有真正看重感情的人,才会为情的甜蜜而欢畅,为情的酸涩而苦痛,杨过的孤独,实因“任情”而来。

在故事的最后,神雕侠身上的孤独终于消散,另一位默然无言的少女却要追寻着他的脚步,踏上一段只属于她的,孤独而深刻的旅程:

却听得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啊啊而鸣,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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