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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金庸 逢君不迟别君迟

文/阿郎

01.

2018年10月30日下午,金庸离世。

至此,金庸、古龙、梁羽生,中国武侠小说界尽失泰山北斗。

成人童话走到今天,打了一个结。我们都是站在此端的孩子,而彼端站立着孩子时的另一个我们。

读金庸时,武侠小说属违禁品,经常被老师没收而不可再得。我们读金庸,是在被窝里、书桌里、墙角里。每至精彩处,或呼喝出声,或哽咽难鸣,屡遭家长突袭,豁然一张泪涟涟的脸。

那时遍布中国各地县城的,除了录像厅就是租书屋。交30块押金,按照每本1块钱的价格借阅。最多一次只能借两本,定期归还,逾期罚款。

因为总有另一个比你更心急火燎的家伙,想知道倚天剑是不是还在周芷若的手里,想知道别后经年,陈家洛是不是再见到了香香公主。

我们很早就知道了“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也早早就知道了“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

在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天下苍生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嫩冰犹薄的时候。

02.

我读金庸的第一本小说是《白马啸西风》,直到现在还记得开头是“得得得……得得得”的马蹄声。

“在黄沙莽莽的回疆大漠之上,尘沙飞起两丈来高”,江湖侠士,纵马而来。

这是金庸的一个中篇,通过吕梁三杰追寻高昌迷宫的地图,写的是江湖儿女的爱恨情仇。

这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敢重读的一本书。小说最后李文秀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高昌国人那样固执,虽然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有金鱼……汉人中有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未曾掩卷,已然失声痛哭。

那是一个将要放学的小县城初中的傍晚,窗外斜阳将坠未坠,泛红的阳光斜照在脸上。同桌凯子挡住我,对诧然回头的同学们,连连作揖求饶。

他早就告诉我最后要绷住,可他妈的谁能绷住啊。

那是我初中时唯一一次大哭,后来一个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但她从没有说过喜欢我,我也从没有说过喜欢她的女孩,在给我的毕业留言册上,只写了一句话,“那年白马啸西风”。

江湖夜雨十年灯,少年子弟江湖老,我不知道在听到金庸先生去世的消息后,她能不能想起那年北方的那个傍晚。

想起曾有一个枯瘦的少年,跌坐在北方的尘埃里,为一个流落到南方的女子痛哭失声。

03.

我们读金庸的时候,香港艺术正值黄金年代,不止是以武侠小说为代表的文学,音乐、影视,无不蓬勃汹涌,就像《书剑恩仇录》中写的那样,“郁雷之声渐响,轰轰不绝”。

只是,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早早就拥有了那个年代最好的东西,“凡有华人处,都能谈金庸”。在视野渐渐宽广之后,我们扔掉成人童话卷本,捧起了勒庞的《乌合之众》、柏拉图的《理想国》。

好像长大的标志就是与过去决裂。

后来,王朔在《我看金庸》一文中,将四大天王、成龙电影、琼瑶电视剧和金庸小说定义为四大俗。

我还记得有人说,“如果他的作品是成人童话类,那么全体中国人沉沦在童话里将是一场可怕的悲剧。”

我们终于成了金庸小说中描写过的“还无风霜之色”的少年,我们以为已经“英气勃勃”,其实一切都还没开始。

然后互联网到来,纸质阅读衰竭,世界天翻地覆。我们怕被时代丢下,“一步步跨将出去”,追赶另一个江湖。

毕业若干年后,当初读金庸的少年在江湖里打滚,仍然为生存和温饱而惶惑,人生尽是乔峰错杀阿朱那天的,“轰隆隆一声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忽喇喇的洒将下来。”

我们曾比虚竹还惶恐,比韦小宝还佻达,比马春花执过,比郭襄拧过。

我们最终都没能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令狐冲或是杨过,庆幸,我们也没有成为不想成为的岳不群或万震山。

我们只是金庸小说背景里南宋末年牛家村里一个村民,河南少室山下一个农人,可我们早早就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恨不知所终,一笑而泯。”,“天地四方为江湖,世人聪明反糊涂。名利场上风浪起,赢到头来却是输。”“行事但求无愧于天、无愧于心。”

曾以为成人童话是庸俗,是幼稚,其实一个江湖已然道尽了一切。我们以为江湖已远,其实,我们一直都像他写的那样,身处江湖,亦为别人的江湖。

我们所有的出走,都是为了回归。

金庸去世消息传来,我和一友人说,“金庸去世,真的让我难过了”。我以为是失去了少年的伙伴,不想,是失去了一位默默仰视的长辈。

自然规律不可避免,但与敬仰的人曾同处一个时代,仍然与有荣焉。

04.

金庸小说,有万丈的豪气。

《天龙八部》里,还叫乔峰的萧峰,聚贤庄大战包括丐帮、少林在内的天下英雄。

“今日喝酒绝交,如果哪位朋友想杀我乔峰的,尽管上来喝光碗中之酒,从此以后,大家恩断义绝,生死各有天命。”

《倚天屠龙记》,光明顶之战。

张无忌乾坤大挪移神功初成,孤身力战六大门派。战崆峒名宿宗维侠,胜少林神僧空性,断华山鲜于通,退峨眉灭绝师太,“决与明教同存共亡”。

《笑傲江湖》,梅庄大战。

令狐冲一柄长剑单挑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江南四友,逼得秃笔翁在墙壁上狂写《裴将军诗》。独孤九剑乃成,少年英豪出世。

《神雕侠侣》中的襄阳之战。

“一场大战足足斗了十二个时辰,四野里黄沙浸血,死尸山积。断枪折戈、死马破旗,绵延十余里之遥。”

危在旦夕之际,杨过“一声清嘶鼓风而至”。杀死金轮法王,砸死蒙古大汗,“拾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呼的一声掷出,正中蒙哥后心”,“蒙哥筋折骨断,倒撞下马,登时毙命”。

金庸小说,有缱绻的柔情。

就在那场荡气回肠的襄阳之战里,刚刚获救的郭襄,于万军丛中,置周围如飞蝗般的箭矢于不顾,呆呆地望着小龙女说,“杨大嫂,你真美”。

那一刻,她或许知道了,16岁那年,风陵渡口初见杨大哥,已经用尽了她一生的运气和繁华。“只恨我生君已老,断肠崖前忆故人”。后来,郭襄出家为尼,终生不嫁。

程灵素为救胡斐而死。

这个和喜欢的人结拜的女子,这位七心海棠的主人,为救治胡斐所中的无解之毒,死于毒上。

“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你见了她面时—要对她好,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读时,失神落魄,如若干年后胡斐想起药王庄时王铁匠唱的这首歌。

小昭,这个金庸说过最爱的女子,波斯教紫衫龙王的女儿,为了母亲不再被追杀,为了张无忌不因自己而与波斯教树敌,接受波斯教圣处女一职。

与张无忌告别时,“教主哥哥,你以后莫再记着我。殷姑娘随我母亲多年,对你一往情深,是你良配,她绝不会骗你”。

这个明眸皓齿、桃笑李妍的异域女子,此生不可再见之前,还在替她的教主哥哥想着以后的周全。

读到此处,心情如张无忌后来听到类似小昭的声音时一样,“一阵甜蜜,一阵酸楚”。

《天龙八部》,永远的阿朱。

“等我大好了,我就和你到雁门关外骑马打猎,牧牛牧羊”,“身子一颤,脑袋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了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了”。

北宋宗哲元佑六年秋末冬初,河南信阳城西北小镜湖青石桥上,萧峰痛失阿朱。

此后,萧峰终生不娶,“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

若干年后,盖世英雄乔峰自尽于雁门关外。

拒任平南大元帅,曳百万虎狼之师于宋辽边界,胁迫耶律洪基停兵止戈,“终生不许辽军一兵一卒越过宋辽疆界”,遂以箭穿心,一偿辽宋恩怨。

南乔峰北慕容的乔峰轰然倒地,享年33岁。

至此,义薄云天断,慷慨悲歌无。后人最愿意回到的年代,宋,时无英雄。

05.

后来,重读金庸,发现少时阅读,简直牛嚼牡丹。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岂一个大气魄所能了得。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被称为“武侠与国文的一个绝题”。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都城南下洼陶然亭东北,有一冢,或谓即香妃葬处,故以香冢称焉。孤坟三尺,杂花绕之,旁立一小碣,正书题其上曰。

就连黄蓉做的菜都叫“一江红树乱猿哀” ,出自韦庄的《章汉作》。

就连黄药师的武功都是,“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金庸笔下的人物,早已经跳将出书页,是我等初遇即不再离弃的旧交。

《倚天屠龙记》第39章“秘笈兵书此中藏”里,神秘黄衫女子出手相救,随即飘然离去。对张无忌的询问,只回答了一句,“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顿时泪如泉涌,如失散多年,一直惦念的老友,在异乡街头撞遇。

06.

1954年,太极派掌门人吴公仪 ,白鹤门掌门陈克夫,相约在澳洲新花园擂台比武,梁羽生据此写出《龙虎斗京华》。”事渺人遐,遥望京华,万里西风瀚海沙”,新派武侠小说横空问世。

在中国的文学旷野里,武侠小说从这一刻竖起大旗,在文学西化的浩浩汤汤中,保留了一股纵横今古的文化余脉。

所以,西方媒体认为,“金庸就像是一个人构成的文学运动,相比一位作者,他更像一个文学类型。”

金庸小说给了我们一个辽阔的世界,它融会贯通,纵横开阖,是想象力和传统文化的集大成。

贯穿当下和历史,横亘中国与西方,为通俗文学赋予文化,为武力点将以仁慈,为现实晕染以浪漫。

相对于“金庸之于武侠小说的地位相当于鲍勃·迪伦之于民谣”。“金庸之于中国人就像西默农之于法国人,托尔斯泰之于俄国人”。“金庸之于中国,就好比狄更斯和他的《雾都孤儿》之于我们的维多利亚时代。”

“他在中国历史里编织他的江湖,相当于托尔金在欧洲的查理曼大帝时期释放他的创造力一样。”

金庸因为他的小说成为一代中国人精神上的父亲。

在当代稀薄的历史链接中,他用武侠小说维系了传统文化的正义性,并告诉我们,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

我们曾顶天立地,我们将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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