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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说诗词

文/夯叔

中国古典小说多以诗词开篇,四大名著里,《红楼梦》、《西游记》题头的是诗,《三国演义》、《水浒传》题头的是词。虽然《三国演义》的题头词大气,《红楼梦》的卷首诗辛酸,《西游记》的起首诗只是作个引子,就诗歌本身,非常粗糙。然而我却更喜欢《水浒传》的开篇词:

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乱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沧海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读来苍凉辽远,江湖况味十分浓厚,既不失《三国演义》题头词的大气,也蕴含了《红梦楼》卷首诗的辛酸,《西游记》起首诗作引子的功能同样也达到了。金圣叹评《水浒传》曰:“以诗起,以诗结,极大章法。”这首词其实若拿来做那些有明显时代背景并且结合历史人物来写的武侠小说的开篇词,也是很不错的。用在《射雕英雄传》或《天龙八部》以及其他与时代背景紧密结合尤其是涉及帝王江山国家兴亡的武侠小说中,都会很贴切。武侠小说虽是通俗文学,但也不能少了诗歌的“雅”趣。金庸先生有着丰厚的国学修养,在其小说中诗歌也是不可少的,并且运用之妙、之巧,较之以前的武侠小说有了新的提高。他在《天龙八部》后记中说:“作诗填词我是完全不会的,但中国传统小说而没有诗词,终究不像样。这些回目的诗词只是装饰而已,艺术价值相等于封面上的题签——初学者全无功力的习作。”这当然是作者的自谦之语,金庸作品中所用诗词很多,既有引用古人,也有自创之作,虽不能说皆为绝妙好辞追唐比宋,但确实也都是物尽其用恰到好处。

一 引用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这是李白的秋风词,选的是上半阙。

说《神雕》的结局很“郭襄”,应是无人置疑。

郭襄给人的感动,是处在武林诡谲的氛围中,还能保住纯真的心、质朴的气,读郭襄,就像在将窒息的空气里闻到清新。然而,神雕侠的三枚金针打开了小小女孩的心扉,情窦初开的新蕊,还没得到爱情滋养,就悄悄葬了心。我特别爱吟咏“此时此夜难为情”一句,感慨金庸给了郭襄生命,却又难为了她的似水柔情。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元好问的经典名句,由大魔头李莫愁吟出,特别教人震撼。

不过,回头想想,如果是黄蓉、小龙女、赵敏来吟,就单单是甜蜜的少女初恋情怀了。金庸把名词给了李莫愁,正因为李莫愁杀人如麻,但在冷酷的表相下,隐藏着她对爱情的渴望,即使在多年以后,陆展元都已成白骨,仍在午夜梦回时挑动李莫愁的芳心,更是让她魂萦梦系。

“生死相许”是多少男女一生都在追求的梦,就算是女魔头,心里也有爱情的诗。

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作者是唐代的钱珝,出自《江行无题一百首》。

金庸一定爱极杜甫、白居易、陆游的诗与词,也一定极仰慕岳飞、袁崇焕的英雄之风。

对我这一代人,“国仇家恨”只能在书上摸索,但对金大侠这般的祖辈耆老,烽火争战,其实就是生活。我相信,金庸在写边关外恣意强夺的辽人,或是铁蹄入侵、蔑视汉族的蒙古人,甚至在大清初年、一直做“意识型态”斗争的满汉族群时,心里必然浮现日寇侵华,或者国共争逐的兵灾连年、生民流离画面。

也因此,金庸笔下的大侠,从乔峰到陈家洛,在他们伟伟的侠骨与绵绵的柔情外,总是在心里,装着一份同体的大悲,对国家、对民族、对同胞。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来自民国时的《清代外史》,文中说“都城南下窪陶然亭东北,有一冢,或谓即香妃葬处,故以香冢称焉。孤坟三尺,杂花绕之,旁立一小碣,正书题其上曰:‘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读这首诗时,总能体会到陈家洛心里的感受,为了光复汉业,不惜离开自己心爱的女人,到了最后,非但光复汉业失败,连香香公主也为了救自己而牺牲,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未解此时真亦幻,欲语才觉杳芳踪。

诗不仅可以唱,可以读,可以欣赏,而且还可以猜。《射雕英雄传》中朱子柳不仅仅要黄蓉对对子,还要她猜诗迷。“六经蕴籍胸中久,一剑十年磨在手。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一点累累大如斗,却掩半床无所有。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谜底是“辛未状元”,正是朱子柳的先时身份。

金庸还首创了“唐诗剑法”,在《侠客行》中将《唐诗选辑》中的诗句,化为剑法招式的名称。如“落日照大旗,鸟鸣风萧萧。”、“孤鸿海上来,泄潢不敢顾。”、“天花落不尽,处处鸟横飞。”……

《鸳鸯刀》中的“夫妻刀法”也是爱情诗:“女貌郎才珠万斛,天教艳质为眷属。清风引沛下瑶台,明月照妆成金屋。喜结丝罗在乔木,英雄无双风流婿。却扇洞房燃花烛,碧箫声里双鸣凤。今朝有女颜如玉,千金一刻庆良宵。占断人间天上福……”

而到了《侠客行》更是不得了,将李白的《侠客行》一诗全都变成了超级武功。诗中“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侠客行”一诗共二十四句,第五句‘十步杀一人’,第十句‘脱剑膝前横’,第十七句‘救赵挥金锤’,每一句都是一套剑法。第六句‘千里不留行’,第七句‘事了拂衣去’,第八句‘深藏身与名’,每一句都是一套轻身功夫;第九句‘闲过信陵饮’,第十四句‘五岳倒为轻’,第十六句‘纵死侠骨香’,则是一套拳掌之法。第十三句‘三杯吐言诺’,第十八句‘意气素霓生’,第二十句‘烜赫大梁城’,则是吐纳呼吸的内功。

读者最喜欢的是《倚天屠龙记》开篇丘处机咏小龙女的《无俗念》:“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二 自作

金庸最让人叹服的就是《天龙八部》里用作回目的五首词。

金庸写出这大气魄的五首词,已自令人欣喜了;更拿来作回目,犹自独具匠心,而且每与各回目中内容对照,画龙点睛,实在令人拍案称奇。

第一首《少年游》: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縠纹生。谁家子弟谁家院,无悔计多情。虎啸龙吟,换巢鸾凤,剑气碧烟横。

这词相对轻松,是写段誉的,果然是少年悠游,多情侠气,与内容丝丝入扣,也全部是写段誉的,生动自然,清新流畅。

第二首《苏幕遮》:

向来痴,从此醉。水榭听香,指点群豪戏。剧饮千杯男儿事。杏子林中,商略平生义。昔时因,今日意。胡汉恩仇,须倾英雄泪。虽万千人吾往矣。悄立雁门,绝壁无余字。

这里对照的是乔峰的身世。也是不错,但远没有上一首自然轻松。一句“胡汉恩仇”,倒也点明了乔峰一生悲剧缘由所在。末句“悄立雁门,绝壁无余字”,则令人觉得茫然怅然。

第三首《破阵子》:

千里茫茫若梦,双眸粲粲如星。塞上牛羊空许约,烛畔鬓云有旧盟。莽苍踏雪行。赤手屠熊搏虎,金戈荡寇鏖兵。草木残生颅铸铁,虫豸凝寒掌作冰。挥洒缚豪英。

第四首《洞仙歌》:

输赢成败,又争由人算。且自逍遥没谁管。奈天昏地暗,斗转星移,风骤紧、缥缈峰头云乱。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梦里真真语真幻。同一笑,到头万事俱空。糊涂醉,情长计短。解不了、名硐掂撂啊H词晕剩甘卑殉招亩稀

第五首《水龙吟》:

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老魔小丑,岂堪一击,胜之不武。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念枉求美眷,良缘安在?枯井底,污泥处。酒罢问君三语:为谁开,茶花满路?王孙落魄,怎生消得、杨枝玉露?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

喜欢这首词,其实是因为喜欢乔峰这个人物,尤其末几句,豪气万千,令人不能自已。

到了《倚天屠龙记》,其又一变,是每回一句,七个字,40回。合起来正好是一首古体诗,是学每句押韵的柏梁台体。诗为:

天涯思君不可忘 武当山顶松柏长

宝刀百炼生玄光 字作丧乱意彷徨

皓臂似玉梅花妆 浮槎北溟海茫茫

谁送冰舸来仙乡 穷发十载泛归航

七侠聚会乐未央 百岁寿宴摧肝肠

有女长舌如利枪 针其膏兮药其肓

不悔仲子逾我墙 当道时见中山狼

奇谋妙计梦一场 剥极而复参九阳

青翼出没一笑扬 倚天长剑飞寒铓

祸起萧墙破金汤 与子共穴相扶将

排难解纷当六强 群雄归心约三章

灵芙醉客绿柳庄 太极初传柔克刚

举火燎天何煌煌 俊貌玉面甘毁伤

百尺高塔任回翔 恩断义绝紫衫王

四女同舟何所望 东西永隔如参商

刀剑齐失人云亡 冤蒙不白愁欲狂

箫长琴短衣流黄 新妇素手裂红裳

屠狮有会孰为殃 夭矫三松郁青苍

天下英雄莫能当 君子可欺之以方

秘笈兵书此中藏 不识张郎是张郎

金庸的长篇小说中,《书剑恩仇录》是最受人诟病的。然而里面有这么一段,却是让我笑破肚皮。这个幽默,在我看来,实在是高明之极。说的是乾隆在浙江嫖妓,浙江水陆提督李可秀率兵保护,金庸借所谓的后人之口,作《西江月》一首与乾隆为证,词曰:

铁甲层层密布,刀枪闪闪生光。忠心赤胆保君皇,护主平安上炕。 湖上选歌征色,帐中抱月眠香。刺嫖二客有谁防?屋顶金钩铁掌。

更幽默的是,尽管如此防卫森严,这个嫖客最后还是被红花会捉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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