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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不敢大声说爱你

文/踏月空山

瑟瑟几响,花树分开,钻了一个少女出来,全身紫衫,只十五六岁年纪,比阿朱尚小着两岁,一双大眼乌溜溜地,满脸精乖之气。

这个少女,就是阿紫。金庸《天龙八部》一书美女多多。读者们有的喜欢博学多识的神仙姐姐王语嫣,有的喜欢一派纯真任天然的小钟灵,有的喜欢泼辣执着的黑玫瑰木婉清,甚至有人喜欢吴侬软语对慕容复一往情深的阿碧,喜欢灵鹫宫娇憨可人的梅兰竹菊四婢女,而温婉动人善解人意又有些俏皮的阿朱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阿紫呢?估计没有几个读者会喜欢。包括我。

她一出场就带着一股邪气,先是用钓竿尖端插鱼,水上鲜血淋漓。接着用渔网戏弄段正淳四大家将之一的褚万里,且最终导致褚万里不堪受辱,用类似自尽的方式死去。段正淳制服她,她表面上求饶,翻手就发歹毒之物。段正淳将暗器挥落后,她又佯装落水而死,后来萧峰看出她是装死,她一跃而起扶萧峰肩膀时,却又扣了毒针在手。

可以说阿紫出场后的一系列表现让读者们都厌恶至极,褚万里见其插鱼时说她“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行事恁地狠毒。”实在不是虚言。

仅仅因为看店伙儿不顺眼,阿紫就切掉了人家的舌头。仅仅因为游坦之要害萧峰,阿紫就对其百般折磨,甚至让毒虫噬咬游坦之。马夫人更惨,先是被她破了相,然后又被她用蜂蜜引来蚂蚁。让马夫人又疼又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般狠毒,这般对生命的极度漠视,让人不寒而栗。李莫愁滥杀无辜,好歹是为情所伤;阿紫杀人害人,却好像纯粹是恶作剧式的变态发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阿紫好像毫无感情。她的父亲与段延庆决斗,她竟有意无意地提醒段延庆用另一根铁杖便可制胜;她的姐姐阿朱死于萧峰的掌下,她没有一点儿悲伤之色;甚至她与自己的母亲阮星竹也没有什么情感上的互动。骨肉至亲,竟凉薄如此,令人费解而又齿冷。

她眼睛失明后对游坦之示好只不过是为了寻个依靠。对虚竹示好,则是为了求对方医治自己的眼睛。人格品味,让人无从赞誉。

阿紫虽和她的姐姐阿朱容貌相似,性情上却是判若云泥。阿朱善良温厚,阿紫恶毒凉薄;阿朱善解人意,阿紫任性刁蛮;阿朱可以用自己的牺牲去化解仇恨,阿紫却是用他人的痛苦来让自己开心。可就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都深爱上了《天龙》第一英雄萧峰。

阿朱爱上萧峰是从萧峰凭其大智大勇平定杏子林叛乱开始,萧峰的果敢、豪气、机智。萧峰的行方智圆、从容不迫,让小阿朱怦然心动。而后萧峰为请薛神医救阿朱,在聚贤庄英雄大会上的神威凛凛,大义担当,更是让阿朱芳心暗许。这种英雄救美的恋爱模式在金庸武侠世界里比比皆是。就像小昭,仅因为张无忌在危险关头把她护在身后,就愿意做他一辈子的小丫头,女皇都不想做。就像仪琳,因为令狐冲为救自己宁肯被砍伤也要跟田伯光比刀法,就很自然地爱上了他。

阿紫爱上萧峰却很特别。书中写道:

“在那小桥边的大雷雨之夜,我见到你打死我姊姊,哭得这么伤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喜欢你。”

阿朱是被萧峰的英雄气征服,阿紫却是被萧峰的深情打动。阿朱对萧峰更多的是仰慕与感激,阿紫对萧峰更多的却是怜惜与尊重。从对萧峰的爱这方面来讲,阿紫的精神高度是高于阿朱的。

爱上萧峰,让阿紫终于有了可爱的一面。

看她跟萧峰斗嘴,跟萧峰胡搅蛮缠,任性中带着深情,霸道中透着依恋。她竟然天真到想用毒针射伤萧峰,这样就可以不被他赶走,就可以照顾他,跟他在一起。虽然不可理喻,却是情根深种。萧峰打伤她,她毫无怨言,萧峰照顾她,她只有欢喜。

萧峰盼着她尽快好起来,她的内心深处却盼着自己好得慢一些。

阿紫一直喊萧峰为姐夫。因为不喊姐夫,不把姐姐要萧峰照顾妹妹的遗言搬出来,萧峰根本就不会把她放在心上。不喊姐夫,她无法走近他。而也正是因为这一声姐夫,她这一生都无法真正走近他。无论她的外貌与阿朱有多么相似,萧峰的心里都已装不下第二个女人。这一声姐夫,甜蜜又酸楚,热望又绝望。

少室山前,萧峰如天神下凡,从丁春秋手中救出双眼失明的阿紫。阿紫道:“好姐夫,多亏你来救了我。”在这样久别重逢,生死周折的时刻,阿紫依然未能喊出那声“大哥”。面对心中有了袁紫衣的胡斐,程灵素可以喊一声大哥;面对心中有了小龙女的杨过,程英可以喊一声大哥;面对心中有了任盈盈的令狐冲,仪琳可以喊一声大哥。而面对心上人已死去的萧峰,阿紫却还是喊出了那声“姐夫”。

爱一个人,让自己变得无比谦卑,无比软弱。刁蛮任性,行事乖张的阿紫,也可以这样让自己“低到尘埃里”。爱情对人的重塑力,可谓惊人。

在辽国的日子里,阿紫一直想成为萧峰的心上人。大辽皇帝耶律洪基也有意撮合。但萧峰心有所属,坚如铁石。书中写道:

 阿紫叫道:“……你就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
   萧峰轻轻抚摩阿紫的秀发,低声道:“阿紫,我年纪大了你一倍有余,只能像叔叔、哥哥这般的照顾你。我这一生只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姊姊。……我关怀你,全是为了阿朱。”
  阿紫又气又恼,突然伸出手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记巴掌。萧峰若要闪避,这一掌如何能击到他脸上?只是见阿紫见得脸色惨白,全身发颤,目光中流露出凄苦之色,看了好生难受,终于不忍避开她这一掌。
  阿紫一掌打过,好生后悔,叫道:“姊夫,是我不好,你……你打还我,打还我!”

 目光“凄苦”,喊着“打还我”的阿紫,让人还如何恨得起来?萧峰不愿伐宋,耶律洪基为迫使萧峰就范,让她的妃子利用阿紫给萧峰喝毒酒。得知真相后,

 阿紫哭道:“不,不!穆贵妃给了我一瓶水,她骗我说,如给你喝了,你就永远永远的喜欢我,会……会娶我为妻。我实在傻得厉害,姊夫,我跟你一起死,咱们再也不会分开。”说着抽出腰刀,便要往自己颈中抹去。

  萧峰怪阿紫对为她献出双眼的游坦之不好,阿紫说:“姊夫,你的眼睛倘若盲了,我也甘心情愿将我的好眼睛换给你。”

为他“凄苦”,为他“哭”,为他甘愿挖去自己的眼睛,为他甘心去死。谁让她爱上他,深深地爱上了他呢?爱上他,就是欠了他啊。

萧峰自杀之后,阿紫尖叫着冲上前去。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阿紫凝视着萧峰的尸体,怔怔的瞧了半晌,柔声说道:“姊夫,这些都是坏人,你别理睬他们,只有阿紫,才真正的待你好。”说着俯身下去,将萧峰的尸体抱了过来。萧峰身子长大,上半身被她抱着,两脚仍是垂在地下。阿紫又道:“姊夫,你现下才真的乖了,我抱着你,你也不推开我。是啊,要这样才好。”

……

阿紫厉声道:“你别来抢我姊夫,他是我的,谁也不能动他。”

……

阿紫高声道:“啊,是了,我的眼睛是你给我的。姊夫说我欠了你的恩情,要我好好待你。我可偏不喜欢。”蓦地里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一插,竟然将两颗眼珠子挖了出来,用力向游坦之掷去,叫道:“还你!还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免得我姊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

      阿紫抱着萧峰的尸身,柔声叫道:“姊夫,咱们再也不欠别人什么了。以前我用毒针射你,便是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今日总算如了我的心愿。”说着抱着萧峰,迈步便行。
  群豪见她眼眶中鲜血流出,掠过她雪白的脸庞,人人心下生怖,见她走来,便都让开了脚步。只见她笔直向前走去,渐渐走近山边的深谷。众人都叫了起来:“停步,停步!前面是深谷!”
  段誉飞步追来,叫道:“小妹,你……”
  但阿紫向前直奔,突然间足下踏一个空,竟向万丈深谷中摔了下去。

可怜的阿紫,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已不会再推开她,她喊的却还是那声酸楚又甜蜜的“姐夫”。

阿朱是幸运的,虽然被萧峰失手打死,却也正因如此,她永远占据了萧峰的情感世界。倒在萧峰怀中的那一刻,阿朱的幸福比苦楚更多。阿紫呢?她为萧峰而死,全世界都知道,却只有萧峰不知道。她的爱在他那里也从未得到过回应。阿朱死在萧峰怀中,她心满意足。阿紫抱着萧峰的尸身跳下万丈深谷,也心满意足。阿紫的爱无疑更为决绝,更不计得失。更让人悲恻不已。

这世间,有几人愿意去坚守这无望的爱情呢?

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在星宿派学得一身谄媚的本领,因被星宿老怪骚扰,小小年纪就在江湖上闯荡。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最后为他殉情而死。且对方一无所知。这就是阿紫的一生。

阿朱爱萧峰,阿紫也爱萧峰,在爱的天平上,她们姐妹的爱同样贵重。

萧峰是幸运的,得这样一对姐妹倾心相爱。萧峰又是不幸的,阿朱被他误杀于前,阿紫为他殉情在后。萧峰是金庸武侠世界第一孤独英雄,阿紫是金庸武侠世界第一伤心少女。

爱一个人,就是选择了一种生活。萧峰点亮了阿紫的世界,却关闭了自己的心门。阿紫的悲剧早已注定。殉情的结局其实符合阿紫的心愿,因为,她终于可以和他在一起,任谁都拆不散。萧峰若泉下有知,不知是感动还是叹息。

不敢大声说爱你,因为怕你把我嫌弃。不敢大声说爱你,因为怕你把我远离。不敢大声说爱你,只愿傻傻陪着你。不敢大声说爱你,只愿痴痴恋着你。

雪白面庞,鲜血淋漓的阿紫就这样去了,终年一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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