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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绝师太:正义的戾气

文/白晓野

如果要评选最不受欢迎的金庸人物,灭绝师太上榜的机会是极大的。

《倚天屠龙记》中,灭绝师太出场时约莫四十四五岁年纪,金庸写她“容貌算得甚美,但两条眉毛斜斜下垂,一副面相便变得极是诡异,几乎有点儿戏台上的吊死鬼味道”。

相由心生。一个人生出鬼相,难免会给人留下凄厉、僵化、可怖的印象,而忘了她原是“甚美”的。

书中第十八回《倚天长剑飞寒铓》可谓灭绝师太的正传。六大派围剿明教,灭绝师太率众围攻锐金旗,只见她“兀自挥剑狂杀,倚天剑剑锋到处,剑折刀断,肢残头飞”。接着,她对被点住穴道的五十多名明教中人喝道:“魔教的人听着:哪一个想活命的,只须出声求饶,便放你们走路。”明教教众虽然邪气,也有硬气,自是无人屈服的,灭绝师太手起剑落,斩下数人手臂。有弟子心生不忍,意欲求情,灭绝师太全不理会,道:“先把每个人的右臂斩了,若是倔强到底,再斩左臂。”

郭靖与欧阳锋交战,虽恨他入骨,也念他一代宗师,可挫败不可折辱,对对手极为尊重。明教众人轻生重义,慷慨求死,在灭绝师太眼里,却只是一堆待宰的玩物,被随意虐杀与羞辱。

旁观者只道太残暴,在灭绝师太心里,这一仗,却着实悲壮的可歌可泣。围攻明教的路上,灭绝师太说:“人孰无死?只须留下子孙血脉,其家便是死了千人百人,仍能兴旺。最怕是你们都死了,老尼却孤零零的活着。”顿了一顿,又道:“嘿嘿,但纵是如此,亦不足惜。百年之前,世上又有甚么峨嵋派?只须大伙儿轰轰烈烈的死战一场,峨嵋派就是一举覆灭,又岂足道哉?”

大义凛然,英风豪气,不让须眉,同时,又全无恻隐,不择手段,残忍凶狠。

更何况,灭绝师太的正义,是可以毫无底线的。否则,她不会以掌门之位相诱,以师恩相胁,逼迫纪晓芙和周芷若去色诱杨逍、张无忌。光明磊落四个字,被正派宗师无情践踏。

灭绝师太的性子完美得诠释了这样一种矛盾人格,以最具蛊惑和道德感的正义之名,行与邪魔外道无异的暴戾之事,即所谓“正义的戾气”。这种戾气,在胡适看来,往往表现为言论乃至行动上的“专断、武断、不容忍、摧残异己”。

正义、道德、爱国之类看似光芒四射的概念,都有无比的迷惑性,容易使人不假思索陷入其中,以善之名结恶之果而不知,反而洋洋自得。记者柴静在她的《看见》中,写她初入央视时的意兴风发,那时也是一腔热血,表现得勇往直前而又尖锐锋利,像一把刀子,果敢地刺入人心。她后来自我反省道:“万物由我驱使,自命正直里有一种冷酷。为了一个目的,哪怕是一个正义的目的,就像车轮一样狠狠辗过人的心,也是另一种戾气。”

正义充满戾气,道德就会沾满血腥气,往往容易裹胁无数无辜者,这样的热情反不如冷漠的好。

灭绝师太是如何成为灭绝师太的,书中并没有交待,关于她的过往,几乎可以补出另一篇小说来。关于她的当下,却是顽固、偏执的让人不寒而栗。当一个人的正义之心带有莫大的戾气时,年青人尚可解释为少年狂狷,中年人却只能是走向僵化与极端,与之相伴的是对道德不切实际的要求和对一切美得东西的藐视与排斥。灭绝师太是这样的人,她称张无忌为小孽种,又一掌打死心系杨逍的爱徒纪晓芙。更为读者心悸和熟悉的是她逼周芷若所发的誓言:“日后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这淫徒心存爱慕,倘若和他结成夫妇,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儿女,男子代代为奴,女子世世为娼。”

瞧这咬牙切齿的恶毒。可她偏说:“这全是为了你好。”灭绝其人,其实是个头脑非常简单意志却过于坚定的人,她没有思辨和晓事的能力,仅以一己好恶,手提一把倚天剑,自命不凡地判定天下事。她怎知,天下事,何者为好?何者为义?

读者并不喜欢灭绝师太。许多人提起她,会有揶揄、讽刺或厌恶,仿佛与自己无关。但我总觉得,说起灭绝,最好不要带有“我不是这类人”的优越感,更不要有“这种人毕竟少数”的盲目乐观。想一想那些以爱国之名破坏自己同胞财产的暴徒,想一想每每以正义之名如潮水般涌过去逼公众人物表态站队的网民,想一想那些活得像巨婴一样,仅因子女或亲友不听己劝而暴怒甚至痛心疾首地叫嚣“我是为你好”的芸芸众生。

这类人无处不在,甚至就是我们自己。不管你承不承认,许许多多的人心里藏着一个灭绝师太。认知粗鄙、不喜思考、以己推人、固执僵化、自以为是,总有着多余的道德和正义,却无力认识世间的复杂和真相。

曾国藩说:“不晓事,则挟私固谬秉公亦谬,小人固谬君子亦谬,乡原固谬狂狷亦谬。”

同为“谬”,所不同的,在于灭绝师太真正是个表里如一的豪杰。二十七回《百尺高塔任回翔》,灭绝师太在被关受辱之后,死志已定,她拒绝了张无忌的援助,用生命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和信念。

这让我想起了明代著名的清官海瑞。此二人,一样的极端固执、僵化拘泥,但一样的刚烈彻底,言行一致。他们并不讨人喜欢,却都有令人尊敬的一面。

我们更需警惕的,是我们心里藏着的那个灭绝师太,和千千万万个仅有灭绝的尖锐固化戾气却没有她的原则刚烈和血性的所谓“正义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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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灭绝师太:正义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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